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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音乐系列•中阮篇 |沈非 —— 左宜右有的异数人生
文山宗 华音网 2026-07-28

沈非 中阮演奏家

四川音乐学院教授,阮专业 、中国乐器研制专业 ,硕士导师。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阮专业委员会副会长。四川音乐家协会阮咸艺术学会会长。原中国广播民族乐团中阮独奏演员,中央音乐学院阮专业特聘教师。2000年由香港雨果公司出版中阮无伴奏发烧专辑《刘星与嫡传弟子沈非的中阮对话-孤芳自赏》,已成为目前所有艺术院校阮专业演奏范本。07年按特殊人才引进调入四川音乐学院开设阮专业。出访40多个国家和地区,应邀为中央电视台、北京电视台等录制大批音乐节目。应邀与国际国内知名乐团、院校合作演出、讲座等数百场。首演《孤芳自赏》、《山歌》、《异想天开》、《月光》、《即兴曲》等多首阮当今经典曲目。出版阮重奏教材3部,2023年上线目前唯一阮专业慕课,改良阮等民族乐器获26项专利。

访谈录 (以下内容根据访谈整理。文山宗简称文,沈非简称沈)

文:一件乐器身份确立是需要多种维度来定位,我们知道现在的阮其实是经过现代(上世纪五十年代)改良后的,真正的古阮只存在在历史书中,中间经过了断代,请谈谈现代中阮和古阮。

沈:目前,现存于世的古代阮,只有1把唐朝的(应该还有另1把,桑木制的,资料信息极少)都收藏在日本正仓院。其详细资料可网上搜索。说到古阮与当代阮的音色问题,我先有个大胆的猜测。那把唐阮过于珍贵,在日本被视为国宝里的国宝,目前只有对其外观、材料、制作工艺等的赞美,没有对声音、手感的描述。据说当时是作为国礼送给日本的,那有没有可能,他的工艺价值大于演奏价值。

紫檀唐阮,圆形腔体,直径约30厘米,厚度约4.5,为整块实木,只挖掉了很少部分,可能是为了共鸣,琴弦不是金属材料,推论,音量不会大,可能与古琴相似。

现在最普及的中阮,腔体直径40厘米,平均厚度约8厘米,侧圈为硬木材料,上、下嵌以泡桐木面板、背板,琴弦为金属材料,推论音量要大很多。

文:那么现代阮的演奏技术包括训练体系还有它在乐队中的应用情况怎样。

沈:当今普遍使用的阮,尤其中阮、大阮,是在50年代以来不断改良的暂时成果。当时是为填充民族乐团的中低音声部,目的不是独奏乐器,当然也没有专业演奏者,大多是琵琶弹的不太好的来弹阮,这种认识至今还存在。70年代才出现少量的、小型的独奏曲。80年代,是阮乐作品的一个爆发期,目前被认为经典的作品大部分还是那个时期的。90年代,各大艺术院校相继开设阮专业(之前很少),也逐渐统一了中阮定弦(GDGD),统一了用拨片演奏,但这个时期作品量极少。2000年至今,新作品是有一些,但大部分没有被普遍使用。

对于阮乐器在乐团中的应用,主要针对音色、音质、音量、演奏手法,以及乐器用料,琴体改良等,目前还没有较统一的定义。个人感觉短时间内也无法统一,但也不一定是坏事。无限提高自身音乐修养、演奏技能是根本。多参与组合、乐队、乐团的训练、演出等,固然重要,但大多数人没有机会参与到高能量的群体中,导致收益不多,甚至概念偏差。

目前民乐界重奏、合奏的训练条件还较匮乏,还需要多方的努力和支持。据个人经验,首先完成谱面要精准,再按指挥、作曲家等要求细致处理,同时准确判断自己声部在作品中每一个音的作用,这个要求并不夸张。

文:这次分享了三首有你参与改编,由巴赫的前奏曲改编而成的中阮乐队曲目。虽然不同乐器之间的音乐移植比较常见,但具体到每个人、每件乐器技术上,其侧重点是不一样的。请谈谈改编经典作品,在保留其风格特征的同时又发挥本乐器强项你们做了哪些工作。

沈:阮演奏巴赫作品,是一个大胆尝试。巴赫作品是全人类的宝贵文化遗产,认识他,学习他,传承他不该仅停留在理论界、钢琴界、西乐界。我在10多年的学习实践过程里,得到了多位音乐理论家、作曲家、演奏家的帮助,结合并不断调整自己的音乐观念及演奏意识、演奏手法等,希望能拓宽阮乐器的演奏概念、技法、风格呈现等等,更好地推动其传承和发展。

我在演奏技法的运用中,尝试更多的使用了滑音、揉弦这类巴洛克音乐不常用的效果演奏法,目的是希望能够融入当代气息和当代审美,结合阮乐器自身特点,尽可能提升作品整体的可听性。节奏应用方面,也结合了一些通俗音乐的演奏意识和手法,其目的也是希望能把好的音乐、乐器等推向更广泛的人群。

一点演奏手法的感想:移植、改编键盘乐器作品,经常会遇到左手指序不通顺,右手连续过弦,把位跳动很大且频繁等问题,需要演奏者用大量时间,根据自己的音乐认识、音乐思路等,结合本乐器特性,与个人擅长且熟悉的音乐风格、技术特点等,反反复复地设计。这几首巴赫作品的录制,由于当时的经费问题,每首都只录了一遍,存在一些演奏瑕疵。

文:对于中阮,我觉得节奏是它的灵魂,我知道你以前也玩过重金属摇滚,你是怎样看待这个问题的。

沈:我觉得是演奏意识决定演奏手法。国内所有艺术院校的音乐理论课,教授的基本都是西方音乐理论,也就导致目前对演奏的评价标准,几乎都来自西方音乐概念。阮乐器的节奏应用方式,基本也来自这个概念。

根据个人经验,我觉得阮乐器的节奏应用,偏通俗音乐的感觉,会稍多一点,尤其是和弦节奏型、节奏组等。目前的阮乐曲中,传统风格作品里的和弦节奏,多数是为加大音量、烘托气氛。现代风格作品里,多数还要考虑和弦的色彩,色彩衔接,每个音的平均度,是否突出和弦节奏组里的旋律线等等。

单说节奏,首先是速度稳定性,然后是清晰度,弹挑的音色是否需要尽量统一。发音质感的虚实关系,根据个人对作品的认识是否合理。每个音的时值控制,是绝对准确,还是故意细微调整,以突出节奏特点或功能性等等。演奏节奏型,合理使用止音,效果会更佳。以上是对于节奏我的一点心得。

我小时候大概82年学习架子鼓和一些打击乐器,需要跟着音乐练习,无意中买了一张重金属音乐专辑,很喜欢。后面又玩电吉他组摇滚乐队等,对重金属更加着迷,多的时候一天要听8个小时以上。40多年了,到现在还是很喜欢这种风格。

很多人问过我重金属音乐对我的影响,之前一直说不出来,近10年来,我自己大概总结了几点。1 节奏型,因为当初听是为了练鼓,注意力都集中在鼓和节奏吉他上,又听不懂歌词,所以对节奏和节奏变化比较敏感。2 平均度,指音量、音质、音色、时值的一致性。只有这种音乐里,双踩和节奏吉他大面积的使用快速16分音符,颗粒饱满,且非常刻意的机械式平均,听时间长了,很难容忍不平均。当然在某些节奏型的使用上,为突出特点,或使用目的,也会设计一些不平均的效果。3 对优美旋律的敏感度,就像长时间处在冰冷环境里的人,突然感受到一缕阳光的那种温暖,会比一般人更珍惜,让我在音乐呈现上,会更真诚,自然的流露。

文:作为演奏家你还经常自己创作,演奏和创作这两个身份对于你来说有什么不一样。也请谈谈你自己创作的《流连忘返》这部作品。

沈:90年夏天里的一天,练了会琴后,随手弹了一下,觉得还挺好,又挺顺手,就刻意记了下来,就是现在的前两句。后面几天没事就顺着这几句往下弹,觉得通顺的就写下来。大概一个月后,其中整理了几次记不清了,把基本理顺的谱子拿给刘星老师看,他给了我很大的鼓励,帮我改了一点,也给了一些思路,我回家再改,然后再找他修改。就这样反复改了3次,基本确定下来。谱子定下来后,没有名字,我想了几个都不太合适。正好有一天,一个英语专业的朋友到刘老师家做客,一时兴起,刘老师就把这首曲子弹给朋友听,问他有什么感觉,是否能取个名字。刚一弹完,朋友就说流连忘返,刘老师觉得不错,事后问我怎么样,我也觉得非常贴切,曲名就这样产生了。

这个作品在演奏中,有两个要提的地方。1是创新演奏法:刮奏。就是用拨片的边触弦,而不是用尖。它的音色发沙,有毛碴感,音量比正常弹奏偏小,用在琶音上,有一种朦胧感,以至于会带来一种回味感。这个技法不是有意设计的,而是当时顺手弹出来的。2是快速密集的打音、勾弦的连续应用。这些演奏技法不是创新,但这种组合的连续应用,是很少见的。发音要清晰,时值要准确,更重要的是平均度,这对左手控制力的要求很高。

这个作品的乐谱最早收录在《刘星-中阮现代技巧应用》教材里,1999年台湾黄钟出版社出版。2020年,华乐大典阮卷再次出版。录音收录在《孤芳自赏》专辑中,2000年雨果公司出版。近年来,一些比赛和考级把《流连忘返》列为指定作品,在这里我也非常感谢大家对这首作品的认可。

文:你怎么看待现场演奏和录音?

沈:2000年,雨果公司出版了中阮无伴奏发烧专辑《孤芳自赏》,而后又多次参与黄荟老师、马久越老师、赵季平老师等多位知名作曲家的发烧专辑、电影音乐等录音。简单说,我的个人感受,尤其是录发烧盘,更重要的是气息的流畅性,音乐的完整性,也就是不间断,尽量不剪接。对音色、音质的要求,因人而异,因作品而异,大致可以说声音饱满、通透、松弛、有弹性,控制拨片噪音,对于强弱、音质音色变化尽量自然。

如果录音是一份工作,作为职业乐手,谱面精准度是第一位。如果是即兴演奏,就要注意所有音乐的合理性和匹配度等。

现场演出,对演奏家来说,细微的变化处理虽已成为其自然演奏状态,但现场演奏,尤其快速部分,很容易被忽略掉,所以我认为基本追求两个方向,1是现场观众的陶醉度,2是兴奋度。个人看法,好的演奏,是极度理性控制下表现出来的感性。现场,适度释放音乐性,可增强感染力与情绪控制力。当然,要匹配场地的声场条件,需要绝对丰富的经验。

现场观众的兴奋度,绝大部分来自快速的作品。我印象最深的是2000年,在北京音乐厅首演的《山歌》,当时几乎所有观众起立鼓掌喝彩,还有一个观众把手机扔起来,没接住,摔坏了,居然没影响他的兴奋,要知道当时手机是很贵重的。说到这,必须强调一个重要的个人观点,我不推崇以速度为追求的理念。中阮属于次中音乐器,震动板偏厚,品距较大,品条粗高,不具备追求速度的理想条件。

乐器演奏不是杂技,也不是竞技体育,不需要追求更高、更快、更强,速度根本就不是评价演奏家的主要标准。钢琴是目前全球最普及的乐器,它早已过了几个演奏家到一起就想比速度的时期。对于原声乐器来说,高音乐器,才适合追求一定的快速,甚至体能极限。对于电声乐器来说,以电吉他为例,因为发音非常敏感,随便找个没有演奏基础的人,接上失真(效果器),就能完成比较清晰的200以上的一小段音符,基本不需要练习。再说回到中阮快速演奏的话题,高质量的快速演奏,不仅仅是每个音的清晰度,强弱关系、气息控制、音质音色的匹配、平均度等,都是重要指标。

对于现场演奏,还有个个人观念要说,就是肢体动作和表情,与音乐无关。试想,一个演奏者的现场比录音的演奏动作如果大很多,基本可以说明演奏动作和音乐需求无关。这样做的原因就是希望得到更多观众的认可,目前大众在乐器演奏上,普遍被引导的认知,就是动作越大,表情越夸张,音乐就越好。很多演奏者主动或被动的花大量心思、时间、精力投入在动作和表情设计上……音乐毕竟是声音的艺术。

文:同是本土乐器,阮和古琴这两样乐器在自身发展史上有着不同的脉络走向,古琴有很多流派,还有不断的打谱更新它的曲目库、演奏维度和风格,而阮在曲目量等各个方面都无法企及,你是怎样看待这个问题的。

沈:古琴自古是文人雅士的“高级玩具”,不是市井文化。每个时期都有高手出现,对传承和发展起到重要作用。对于流派,个人粗浅看法,主要由于地域差异,带来音乐风格、表现手法等不同,只要有艺术高度的,都能流传下来。

古琴艺术主要表现的是境界,彰显个人情操、修养、内力等,少有单纯表现极致演奏技巧的作品,几乎不需要每天8小时以上刻苦训练技能,这可能也是广泛流传的一个原因。

阮乐器鼎盛时期为唐宋,元朝后少有记载。从宫廷乐器散落民间后,个人认为是艺术水准的降低,导致其没落。乐器制作也逐渐简陋,弦数也从4根弦减至3根,甚至2根,品的数量也没有超过12个(从极少的史料来看)。弦少,不加品,也就是发音数量在减少,基本可以判断它的适用范围较小,且简单。

当今普遍使用的阮,4弦,24品,音域3个半8度,半音俱全。音量比古琴大很多。对阮乐器来说,不管独奏、合奏,音量大,肯定是拓宽了适用面积,也肯定能为高手提供更大可控范围。

文:国内现在流行很多插电的乐器,包括插电阮……你是怎样看待插电阮的。

沈:民族乐器插电,早在80年代就有大量实验。那个时期外来时尚音乐文化对国内音乐界冲击很大。本人在那个时期亲身接触过电古筝,电三弦,电扬琴,电琵琶,电中阮等,由于当时的电子设备、制作工艺等条件的限制,没能被大量推广。我个人认为没能推广的原因,主要是对插电乐器功能性的认识和演奏法的局限。

当时的插电,绝大部分是为了扩大音量,在没有话筒的情况下,自带音箱就能解决。极少部分人是想改变音色,但接上效果器后,对新音色的认识,以及新音色的使用空间等没有相对准确的判定,当时主要是参考电吉他,但其又没有相对成熟。在这种条件下,也就几乎无法探寻更有效的新演奏法。

当今,电子产品的飞速发展,乐器制作工艺的提升,民乐插电的普及率越来越高,尤其是电阮,几乎成为时尚。作为阮乐器的专业演奏者,我个人目前不太看好这个发展。插电阮的普及对阮乐器的推广确实有很大推动作用,但大众对乐器,对音乐的评价标准还有极大的提升空间。

我是5岁学习柳琴,6岁小阮,7岁中阮,9岁同时学习架子鼓等多种打击乐器至15岁,而后自学电吉他,并组建摇滚乐队等10余年,2000年在北京合伙开了一家乐器店,主要代理一些国际品牌的架子鼓、电吉他、效果器、音箱等。

相对大多数民乐演奏者,我对电声乐器更了解一些。基于96年-07年为乐海乐器厂监制阮乐器的经验,及个人多年学习实践经历,出于兴趣,2012-15年左右,试制了几款纯电阮,和电箱两用阮,也配置了几款效果器和音箱,自己玩。电声乐器,演奏者不用太发力,也就是说可以很轻松的演奏,而且瑕疵不明显。原声乐器一切的发音,都是靠演奏者的控制,甚至于每一个发音都能,或者说都应该体现演奏者的水平。

吉他和电吉他在当今,只要是开设这类专业的院校,都是明确的两个专业。演奏法和适用性等,可以说完全不一样。电阮作为一个商业产品,确实给一些人带来了商业价值。但从现状来看,也确实给原声阮的各个方面带来很大的冲击。

目前绝大部分弹电阮的人,都是延用的原声阮的演奏方式和意识(这个是不该被套用的),基本是在找时尚感,还有一小部分玩电吉他的人,用电阮或型似阮的电乐器来找噱头,这种现象在这个时代其实也很正常。当然,我们都希望阮乐器能有更好的推广和应用。

文:中阮的乐队和独奏作品不算多,经典的有演奏家/作曲家刘星的《云南回忆》、《孤芳自赏》等等,你对于未来国内的中阮曲目创作有什么期望以及你对自己的演奏有怎样的期待。

沈:简单说,更多还是希望演奏突出音乐美感、可听性强的作品。追求演奏者的体能极限,不该是作品的主流发展方向,但不排斥思维的突破,比如多声部、带旋律、和声的节奏型等。目前的民乐演奏界,有相当多的高级演奏者,还处在被作品、被音符奴役的状态里,自己不知道。难道不能突破或超越某些东西的作品,就一定不能成为好作品吗?

文:谢谢中阮演奏家沈非的精彩分享,未来也祝他给我们带来更多更好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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