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作为近期文艺界饱受热议的一个新名词,自然有其产生并赖以生存的时代土壤与逻辑体系。但若是要对其进行更为全面深入的理解,还是需要建立在与相关概念进行比较的基础上,方可得出更为符合历史唯物、辩证认知的理解。
首先,大众文艺作为“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产物,是中国文艺中最为常见、且占有较大比重的一种样态。其创作主体为大众自身,创作意图为大众而作,采用大众熟悉并易为接受的艺术形式与言说方式,以满足大众精神需求。大众文艺的创作主体与接受主体的关系是平等的,表达的立场与接受者也呈对等、互动关系。
值得重视的是,无论是“五四”新文化运动、1942年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还是2014年习近平在文艺工作座谈会的讲话,都高度一致地表达了中国的文艺创作面向人民大众这一根本文艺方针。
所谓“文艺”,一般包括了文学、音乐、戏剧、舞蹈、绘画等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诸艺术门类。其中,与本文论域直接相关的大众音乐,则也成为一个需稍作厘清的概念。
曾遂今曾在《中国大众音乐》[1]一书中将“中国大众音乐”定义为中国传统音乐的民间音乐与20世纪的儿童音乐、军旅音乐、革命音乐以及流行音乐,这一界定有意将传统音乐中的宫廷音乐、文人音乐排除在外,其用意也显然是强调中国的广大劳动人民。至于古代文人这一阶层,如果按照新时期“知识分子也是工人阶级中的一部分”这一划分,那么文人音乐与大众音乐的关系则有待商榷,此处不予展开。曾遂今将大部分篇幅都集中于中国当代流行音乐,并运用社会学、传播学的方法对其存在方式、文化属性进行研究。
一度以来,随着流行音乐在大众文化生活中比重的增加,学界乃至大众认知中也都逐渐将中国的大众音乐与流行音乐视为同一概念。尤值一提的是,20世纪80年代国内学界对中国流行音乐的名称尚未统一之时,当时就有轻音乐、大众音乐、流行音乐、通俗音乐等多重称呼并存混用,如“中国大众音乐协会”(CHINAASSOCIATIONOFPOPULARMUSIC)就是由著名作曲家王铭发起、成立于1989年5月10日的中国轻音乐学会更名而来。
而与“大众文艺”一字之差的“新大众文艺”则是指在互联网与新媒体技术驱动下,由普通大众广泛参与创作、传播与共享的文艺形态,其核心特征包括全民参与、贴近生活、形式多样与技术赋能。这一概念体现了数字时代文艺创作与传播的进程,重构了传统文艺的生产与消费模式。
在自媒体盛行的当下,全民都成为艺术创作、传播以及欣赏的主体。艺术创作也不再是艺术家、明星、专业文艺工作者的特权,而成为每一个草根、素人都可自由展现才华的途径。在各类短视频平台上,大量传播的影视剧剪辑、脱口秀、相声、戏曲、说唱、民歌以及流行歌曲,无不展示了“高手在民间”的创作定律。在充实了人民大众精神文化生活的同时,也繁荣了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弘扬了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同样,隶属其中的音乐艺术形式也因其听觉出发且技术赋能下视听一体的优势,而使其成为新大众文艺中具有强劲传播势能的艺术产品。尤其是具有浓郁中国民族音乐风格且在编配、演唱手法上具有创新特色的民歌、民族器乐表演的短视频,尤为得到大众的欢迎而成为各大平台争相转发、传播的对象,也成为探求中国传统文化在当代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有意实践。
本文拟选取《乐队的夏天》《中国藏歌会》《春天花会开》等数字电视中的相关栏目为个案,通过分析其栏目创意、策划,曲目选择、表演形式以及传播方式,以期总结新媒体平台对“新民乐”“新民歌”的创新发展之道,为“新大众文艺”中的大众音乐的生产、传播提供参考。
一、《乐队的夏天》中的“新民乐”
《乐队的夏天》是由爱奇艺与米未传媒联合制作出品的原创音乐综艺节目,第一、二季分别于2019年5月、2021年7月在爱奇艺平台播出。节目每季集结三十余支不同的年龄层次以及不同音乐风格的乐队,在排位赛、挑战赛、积分赛以及总决赛四个环节中设置不同的创作主题展开乐队竞演,以大众投票的方式决出当季的“HOT5”乐队,新华网、央视网、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国内各大主流媒体纷纷对节目给予关注和报道。截止到2025年5月8日,《乐队的夏天》官网微博显示粉丝230万,视频累积播放量高达3.8亿,豆瓣评分也攀至8.7分。
随着节目播出后热度的增加,参赛乐队也获得了更多的关注和演出机会,并进一步推动了乐队在地音乐与文化的传承及发展。
如来自西安、将西安方言与多种现代音乐风格融合、传播陕西民俗文化的黑撒乐队就以陕西方言演唱了三首歌曲,给观众展现了浓郁的三秦风情。其中,《陕西美食》通过“油泼面”“羊肉泡馍”“肉夹馍”“荞面饸饹”“忒的很”“筋斗”等展现陕西浓厚地域文化特征的词语,将人们带入三秦大地。而《校花和流川枫》则唱出了因毕业而分手的校园恋人,在同学会上再相逢时的怀念与遗憾,该歌曾被凤凰网等媒体称为“2011中国最美民谣”,并在QQ音乐平台有50万以上的收藏量。
此外,2018年组建于广东省河源市连平县、主要采用客家方言演唱的九连真人乐队,结合现代人的审美习惯、运用多元风格的编曲将客家山歌元素巧妙地融入歌曲,代表作有《夜游神》《莫欺少年穷》《北风》《落水天》《三斤狗》等。截止2025年5月8日,该乐队的微博粉丝已达41.4万,视频累计播放量2800万。
九连真人在创作中巧妙地将现实生活题材与客家民间音乐元素融合。在排位赛演唱的歌曲《莫欺少年穷》中,向往外出打工改变命运的小镇青年阿民与阿叔的音乐对话,引起了当代青年的内心共鸣,歌曲中的阿民是万千外出打工奋斗青年的缩影,歌词最后演唱的“九连山,十八弯,阿哥出去把钱赚。”不仅是当代青年对社会发自肺腑的呐喊,也是客家人不屈不挠的“硬颈”精神体现。2021年这首《莫欺少年穷》也成为动画电影《雄狮少年》的片尾曲而得到再度传播。
节目第四期中,九连真人在改编李宗盛《凡人歌》时融入客家竹板歌《三斤狗变三伯公》,“古时候有个李三雄,上夜下夜唔相同,上夜人喊三斤狗,下夜变成三伯公,名声一下上广东。”借由竹板歌所讲述的三伯公的故事也将《凡人歌》中对人生中的无奈的感叹更加具象化。在“少年时代”命题赛中其演唱的《落水天》则是以同名客家山歌表达留守儿童对父母的思念,并呼吁人们关爱留守儿童。而在“女神合作赛”中演唱的《招娣》则体现了他们对于重男轻女思想的批判。在“理想世界”命题中创作描述早餐店摊主生活的《北风》等一系列歌曲,都表达了九连真人乐队对普通民众生活的关注与思考。他们在创作中所体现的客家音乐文化精神与当今时代奋斗主题的融合所带来的传播效果,也为当代民族音乐流行化的探索提供了可资参考的经验。
相较第一季,《乐队的夏天》第二季中参演乐队的音乐风格更具多元性,如来自甘肃的野孩子乐队、内蒙古的HAYA乐团以及广东海丰的五条人乐队等,都展现了更为丰富多彩的族性与域性特征。
其中,1995年由张侩、索文俊组建的野孩子乐队,将《黄河谣》作为首场演出曲目,不仅唱出了黄河生生不息的文化传承,也道出了对家乡的思念。全曲采用散板节奏,节拍富有弹性,加上无伴奏男声合唱,将人们带入西北的苍凉大地,表达了离家的游子对于家乡的思念之情。在“厉害了我的国风”环节中,野孩子改编音乐人欢庆作曲、刘禹锡作词的《竹枝词》:“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歌唱了巴蜀山水的美丽风光。截止2025年5月8日,野孩子乐队的官方微博粉丝已有33.3万,视频累积播放量达327万。
作为一支从大西北走出、自幼浸润于陕北信天游与甘肃花儿等民间音乐沃土的摇滚乐队,“野孩子”将带有西北风格的纯朴歌声与现代摇滚相结合,唱出了心底最真实的感受,以普通个体的视角关注平凡大众的生活现状。
二、《中国藏歌会》中的“藏风”歌曲
《中国藏歌会》是由四川卫视于2011年推出的一档以推广藏族音乐风格流行歌曲为宗旨的综艺节目,至2018年共播出五季。节目组从全国范围内召集了众多热爱“藏歌”的选手,并通过展示、比拼、晋级等方式评选出“天籁之音歌王”,不仅邀请了降央卓玛、蒲巴甲、扎西尼玛等藏族歌手,还有腾格尔、韩磊、凤凰传奇、毛不易等众多非藏族歌手的加盟。
“藏歌会”在音乐上进行了较大的创新,歌曲伴奏中常将龙头琴等藏族民族乐器与吉他、贝斯等流行电声乐器,以及非洲手鼓等世界民族乐器相结合,还将摇滚、爵士、说唱、民谣、电音等流行时尚的音乐元素与传统藏族歌曲进行融合演绎,使“藏歌”呈现出崭新面貌。在歌曲创编方面,既有阿兰《回望》、扎西顿珠《归去来》、梵音舍《康定先森》等原创歌曲;也有扎西尼玛的《金色殿堂》,ADONG阿东、央金兰泽《格桑拉》等将传统藏族民歌进行流行化改编的歌曲;还有对诸如《青藏高原》《珠穆朗玛》《天籁之爱》等藏风创作歌曲的重新编曲。此外,节目中还邀请了由非藏族歌手演绎藏风歌曲,如腾格尔《在那东山顶上》、韩磊《走向珠穆朗玛》、凤凰传奇《吉祥如意》等,以进一步拓展“藏歌”的影响力。
三、《春天花会开》中的“新民歌”
《春天花会开》是湖南卫视推出的一档民歌竞唱节目,由雷佳、华晨宇、谭维维担任评委。参赛选手构成多样,不仅有来自蒙古族的傲日其愣、纳西族吉萨莎玛与彝族拉丹珠、吉胡等少数民族歌手;也有额尔古纳、傲日其愣和小麦等乐队组合;还有第九届“中国音乐金钟奖”民族组银奖得主龚爽、音乐剧演员周义晨、中国音乐学院张群航等学院派汉族青年歌唱家。
节目中的竞演歌曲可分为歌曲组合联唱、新民歌创作、民歌新编翻唱三类。其中,歌曲组合联唱在节目中多次出现,选手按照地区或者题材进行结合。龚爽演唱的《江南组曲》是将《秦淮景》《天涯歌女》《采茶舞曲》《采红菱》《拔根芦柴花》《茉莉花》等与“江南主题”相关的吴越民歌以及创作歌曲进行联唱;而龚爽、张群航演唱的《“水韵”组曲》则是将有关“水”的民歌与《浏阳河》《泉水叮咚响》《边疆的泉水清又纯》《山歌好比春江水》《万泉河水清又清》《洪湖水浪打浪》等创作歌曲组合进行联唱。在傲日其愣和小麦演唱的《酒歌+酒神曲》“酒歌”联唱中,还将蒙古族民歌《酒歌》与张艺谋填词,赵季平、杨凤良作曲《酒神歌》重新组合。
《春天花会开》的策划创意除了以藏族、蒙族、维吾尔族等丰富多彩的少数民族歌舞景观体现中华民族一体化的格局,还在联唱的曲目安排上以传统接通现代。既有按照中国幅员广阔疆土之中吴越、湘楚、秦晋、齐鲁等文化区划中的音乐版图划分,也有按照太湖、长江、黄河等水系脉络的串连设计,更有按照中国传统民歌中以卓然自成体系的酒歌、茶歌、渔歌等民歌母题进行巧妙编排的创意,彰显了节目策划创作表演中的学术性、体系性与观赏性的高度统一。
结语
作为本文研究对象的“新民乐”“新民歌”,既是新媒体平台中的传播对象,也是“新大众文艺”范畴下的产物。不同于传统电视传播中诸如以往中央电视台举办的电视歌手大奖赛与民族器乐大奖赛等正规的专业赛事,新媒体传播中的“新民乐”与“新民歌”在体现其流行性、时代性的同时,更是将创作的目光投向大众生活。其表演的主体也是由普通草根层层海选产生,这些歌手、乐手都是将本民族(地区)日常生活作为其创作的主要素材来源。
民以食为天,黑撒乐队演唱的《陕西美食》中就以十分亲民的口吻、纯正的陕西方言将为本地居民以及外来游客奉为“舌尖上的美食”的“油泼面”“羊肉泡馍”一一道来,而展现了一幅大众视野中的民俗美食图。《校花和流川枫》则关注了在校大学生这一庞大的群体中较为普遍的校园恋爱话题,以朴实的语言娓娓叙述恋人之间相识相知到毕业后分离的过程,也无不引起了这一群体的强烈共鸣与感怀。以及九连真人演唱的《莫欺少年穷》《落水天》《北风》等这些作品无不都是以大众的视角抒发着对大众生活点滴的感怀,而发出对时代的讴歌。
此外,上述新媒体传播成功的技术因素还在于较好地利用信息传播的碎片化这一特点,将节目精彩片段及幕后花絮等内容制作成短视频在抖音、微博等网络平台上推广传播,以吸引更多关注。同时,在新媒体平台及时展开话题互动以引发大众讨论,以更好地将数字电视与各类短视频、微博以及传统的新闻媒体相结合,以构建更为强大立体的传播体系。
相对于之前较为传统的大众传媒范畴的电视传播,这一时期新媒体范畴下的数字电视传播所具有的网络的即时可观、复播性与传播力,不仅是自然传播中难以比拟,也是传统的大众传媒所望尘莫及的,对这一时期以新民乐、新民歌形式为主体的流行音乐民族化提供了重要的传播媒介与平台。搭载新媒体各类综艺栏目中得以展示的流行时尚的表演形式,在提高电视收视率与网络点击量的同时,也吸引了更多的年轻观众来关注并喜爱中国民族音乐。
在新媒体时代,大众正以前所未有的热情与激情集创作者、表演者于一身,在“新大众文艺”的浪潮下展现着民族自信与文化自信,在具有中国特色的大众音乐载歌载舞的声浪中坚定不移地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本文系2023年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重点项目“百年中国流行音乐民族化的历史与文化特征研究”(23FYSA002)的阶段性成果。
注释:
[1]曾遂今:《中国大众音乐》,北京广播学院出版社,2003年版。
施咏 南京师范大学音乐学院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
文章来源:音乐生活,2025,(06):10-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