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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咏京韵 十年回响 ——从“北京咏回响”音乐会 看北京民族乐团的发展之路
郑杨 华音网 2026-07-27

原创作品系列:“五行”多媒体情景音乐会

首演:2015年12月1日

原创作品系列:民族管弦乐《中轴》

首演:2020年6月13日

2025年9月10日,北京民族乐团“北京咏回响”成立十周年音乐会于国家大剧院音乐厅隆重上演。本场音乐会以十部建团以来委约创作的大型民族管弦乐作品为核心呈现,集中体现了乐团十年深耕的艺术成果。作为北京市属文艺院团中首批采用企业化运营模式的职业民族乐团,北京民族乐团自2015年成立以来,从最初仅25人的临时建制团队,逐步成长为业内颇具影响力的职业院团,其十年蜕变本身就是当代民族管弦乐团在传承与创新、艺术与市场之间求索前行的生动缩影。本文正是以这场十周年音乐会为观察切入点,聚焦乐团在北京地域特色创作深耕、青年人才培养推广、民族音乐当代传承及市场化运营实践四个维度的探索路径,试图探讨:作为企业化运营的职业民族乐团,北京民族乐团如何在坚守文化根脉的“守正”与契合时代审美的“创新”之间找到动态平衡;其十年积累的实践经验,又能为当代民族管弦乐团的高质量发展提供怎样的借鉴与启示等问题。

一、以精品创作塑造城市文化名片

北京民族乐团自成立之初便立足首都文化定位,承载着城市文化名片的使命与时代责任。2015年,北京市委宣传部明确提出打造属于北京本土的专业民族乐团,依托音乐艺术讲述北京故事、传播城市文脉。以此为契机,在北京市委宣传部的大力支持下,北京民族乐团以北京歌剧舞剧院民乐队为班底,逐渐发展为如今建制完善、特色鲜明的专业市属民族院团。因而,北京民族乐团的委约创作坚持立足全国文化中心定位,主动服务于北京文化建设,形成了一套以北京文化为核心的创作体系。十年间,北京民族乐团深耕本土文艺创作,聚焦北京中轴线非遗文脉、历史人文地标、大兴机场建设等城市地标与时代大事,先后打磨推出《燕京八景》《新国门唱响》《中轴》《大运河》等优秀民族管弦乐作品,其中《中轴》入围文旅部“时代交响”扶持作品,《大运河》荣获第十五届中国音乐金钟奖作品奖,实现了民族音乐与城市文化的深度融合与有机共生。

北京鼓乐节,2016年创办

“中华四季”音乐会,2018年创办

新锐系列音乐会,2019年发起

本场音乐会上演的《一城永定》《琼岛春阴》等作品,聚焦北京中轴线申遗与古都文化传承的宏大命题,通过精心的艺术构思与音响布局,将历史文化转化为可听的音乐语言。李劭晟创作的《一城永定》①以舒展平缓的速度展开,各声部如细腻工笔般勾勒京城沉淀千年的历史画卷。特色乐器三弦的运用成为作品的听觉标识,其具有辨识度的音色在弹拨乐组中穿梭游走,为厚重的历史叙事增添灵动之感,形成“画龙点睛”的审美效果。关乃忠在《琼岛春阴》②中同样发挥三弦的表现力,三弦演奏员柴捷以贯穿全曲的大段独奏展现京华风韵,弓弦组通过揉弦、滑音、打音等技巧与竹笛声部交织吟唱,在松弛舒适的节奏中描绘出令人遐想的琼岛春意。作曲家通过传统音乐中“你进我出、你繁我简”的配器手法,将北京的自然风光描绘得栩栩如生。吴延创作的《坛根儿情》③则将视角转向天坛周边的市井生活,三弦、京胡等特色乐器的领奏与弹拨乐组的“嘈嘈切切”形成对话,京胡与板鼓等打击乐的交织,生动呈现了北京南城的生活气息。这些作品通过特色乐器的音色提取与配器布局,将北京文化从抽象的概念转化为可被感知的听觉经验。作曲家们聚焦“一城永定”“坛根儿情”等视角,通过加入京胡、三弦等特色乐器的使用,将历史文化、市井生活巧妙地与民族管弦乐队融合,用音乐诠释了北京的人文特色。

在文化表达的维度上,乐团的作品创作同时回应传统素材的现代发展主题。作曲家郑阳的两部作品在音乐会上精彩上演,其中《醉千秋》④以无词歌形式呈现,将京剧喊嗓吟唱与民族管弦乐结合,借《贵妃醉酒》与《霸王别姬》的旋律素材描绘徽班进京的历史事件,将民族管弦乐队音色中柔情似水的一面展现得细腻入微。郑阳的另一部作品《漕运沧桑》⑤则以鲜明的“行进感主题”贯穿全曲。这一主题的首次亮相别具一格—由在民族管弦乐队中较少担任主奏的低音唢呐、倍低音唢呐、中音笙、低音提琴担当主角,其独特的音响效果如漕运船队破浪前行,给听众带来别样的听觉震撼。此后,“行进感主题”每再现一次均以配器加强,与音域和音区扩展、能量力度进阶等方式进行层次递进,形成极具辨识度的音响效果。这一处理不仅丰富了民族管弦乐的低音声部表达,更与《醉千秋》的柔情形成鲜明对比,充分彰显了民族管弦乐队音色的丰富性与表现力。

北京大兴机场建成之际,乐团特邀作曲家创作了大型民族管弦乐组曲《新国门畅想》,以恢弘的配器、精湛的技术性与艺术性构思,生动展现了北京现代发展的蓬勃活力。音乐会中上演的《国之大兴》⑥选自其终曲乐章,作曲家以大兴机场“新国门”为意象,开场即由唢呐声部全体站立领奏,以激昂之姿奏出扣人心弦的旋律。弹拨乐和打击乐声部演奏动力性极强的节奏型贯穿其中,气势恢弘。至中段,弓弦组轻柔浅吟,缓缓奏出“十送红军”的经典旋律,使前后音乐形象形成鲜明对比。这种将红色旋律与时代主题交织的写法,既体现了对传统的敬意,也彰显了乐团服务首都文化建设的使命意识。在贾悦创作的《长城·夏》⑦中,演奏家通过细腻的力度控制与拉弦声部均匀的弓速,营造出沉静而温润的音响氛围。第二段快板中,各声部在速度的频繁转换中展开紧打慢唱式的交织竞奏,呈现出山林葱郁、水润万宁的盛夏图景,使民族管弦乐在声部交织间呈现出“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意境之美。

综观上述作品可见,乐团在创作中形成了一套较为清晰的文化转化机制:以北京的自然风光、人文特色与现代发展为素材,通过特色乐器与北京传统音乐素材的创造性转化以及音响意象的建构路径,将地域文化转化为可听的音乐语言。这一机制使乐团在“守正”中找到了与城市

文化深度绑定的创作方向,也为民族管弦乐如何从地域文化中汲取养分提供了实践参照。

二、以舞台实践锻造青年艺术精锐

北京民族乐团是国内首批实行企业化运营模式的职业民族乐团。历经十年砥砺深耕,乐团从组建初期仅有25人的临时建制,逐步发展为编制完备、人才梯队体系成熟的专业化民族院团。宋艺博、杜朋朋等一众青年艺术家,频繁亮相各类大型音乐节与重要文艺演出,崭露锋芒,独当一面。这份跨越式的成长蜕变,充分彰显了乐团在青年艺术人才挖掘、培育与扶植方面的扎实成效。

音乐会中担任独奏的宋艺博、王向阳、蒋锦雯、周娇、石静怡等人,均为本团培养的青年演奏家,集中展现了乐团的人才培养成果。北京民族乐团建团之初便在李长军团长带领下,高度重视演奏人才的挖掘与培养,并于2018年开始推出“新锐”系列音乐会。该系列音乐会旨在遴选团内优秀青年演奏家,为他们搭建高水准演奏平台,先后邀请刘沙、陈志升、孙鹏等指挥家,在北京音乐厅、中山音乐堂等地为这些青年演奏家们举办协奏曲音乐会。笔者从2019中央音乐学院硕士毕业至2025年入职中央民族大学期间,一直在北京民族乐团担任笙演奏员。入职不到一年的时间,我就有幸选入第一届“新锐”系列的独奏演员,于北京音乐厅举办了个人专场音乐会,为后续担任乐团的独奏工作积累了宝贵的舞台经验。本场音乐会的独奏演奏家均曾入选“新锐”系列,足见这一机制对演奏家成长的推动作用。“新锐”系列不仅为青年人才提供了舞台实践机会,更通过持续的演出打磨,帮助演奏家完成从技术积累到艺术表达的跨越,形成了乐团的人才梯队储备。

“城市之间”联合音乐会,2020年创办

音乐会中温展力创作的琵琶、柳琴双协奏曲《张家长李家短》⑧由乐团弹拨乐声部长周娇与柳琴演奏员石静怡联袂担任独奏。作品在二度创作过程中,演奏家在遵循作曲家谱面要求的基础上加入肢体动作,巧妙融入戏剧化表演元素,使琵琶与柳琴的互动模拟出“两人对话”的意象,让这部叙事性作品更具画面感。

刘青创作的双打击乐协奏曲《凤凰展翅》⑨,由乐团副团长宋艺博与中国歌剧舞剧院打击乐演奏家王佳男共同演绎。在乐曲尾声的华彩段落,各声部如潺潺溪流般逐渐汇聚、叠加,在音响效果的不断蓄积与速度的层层推进中迸发出强烈张力。值得一提的是,在演奏者与作曲家的深入协作下,作品于急板速度中巧妙加入复合拍子,并在全曲高潮处融入“喊奏”,以一种原始而直接的声响打破了传统民乐“唯美、内敛”的刻板印象,极大地增强了作品的表现力。雷焕然创作的唢呐、竹笛协奏曲《南锣鼓巷》则在新笛独奏与弹拨乐、弦乐的交织吟唱中,将北京城的诸多古建如历史画卷般层层展开。尾声部分,作曲家在梆笛、唢呐急速行进的速度中,通过炫技式的快速双吐联奏与循环呼吸,将乐曲情感推至高潮。

上述协奏曲于委约之初便专为本团青年演奏家量身打磨、定向创作,充分彰显了乐团对青年人才的扶持。作品完成首演后,经由演奏家持续打磨、不断精进,让曲目在舞台演绎中焕发出持久的艺术光彩。

三、以多元形式激活传统音乐传承

作为北京市属文艺院团,北京民族乐团始终以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己任,立足北京本土文化核心,持续深耕特色精品力作的创作与打磨。在文化传承方面,乐团十年来坚守民族音乐本体,扎牢传统文化根脉,恪守守正固本的艺术路径;同时立足创新发展,在各类作品的创排与演绎过程中,不断探索乐团编制、声部排位的多元呈现方式,充分挖掘并释放民族管弦乐独有的音响特质与艺术张力。本场音乐会在乐队编制上的灵活调整,便展现出民族管弦乐队在适应性方面的探索。管乐采用常见的五支竹笛、五支唢呐、四支笙配置,为作品提供了稳定的音响基础。但在《漕运沧桑》中,乐团增设倍低音唢呐以强化“行进感”主题的低音支撑;在《凤凰展翅》中,则精简乐队打击乐编制,将表现空间让渡给两位独奏者。在乐队的声部排位上,本场音乐会采用弦乐分列指挥两侧、弹拨乐居中被包裹的布局,这虽使整体音响更为包容和谐,却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弹拨乐清脆灵动的音色特质。如何在乐队整体融合与弹拨乐个性呈现之间找到平衡,充分发挥民族管弦乐队的独特优势,仍是需要进一步探索的课题。从乐队长远建设来看,频繁变动编制虽能丰富音响层次、拓展作品表现力,但也增加了排练磨合成本与演奏不确定性,可能影响乐队默契与风格稳定性。因此,民族管弦乐队应在保持基本架构稳定的前提下,结合作品需求适度调整编制;作曲家创作时也应兼顾艺术表达与乐队实际条件,在声音丰富性与建制可持续性之间寻求平衡。

如果说编制与声部的探索是乐团在艺术本体上的深耕,那么企业化运营则为这份深耕提供了可持续的发展支撑。乐团在坚守艺术初心的同时,更以市场化思维探索激活传统音乐的传承,让传统民乐在当代语境中实现价值突围。企业化的运营模式,要求乐团必须在艺术价值与市场效益之间寻求动态平衡。回望十年发展之路,北京民族乐团不断探索实践,构建起以人才培育为根基、以传播创新为内核的长效发展机制,从而为当下民族管弦乐团的发展提供了可参考的实践范本。在传播层面,乐团积极探索传统民乐与现代媒介的融合。在对《张家长李家短》进行前期宣发时,乐团结合丰子恺先生的漫画,以之为视觉切入点加强作品与观众的情感联系。演出呈现上,琵琶与柳琴的互动戏剧化地模拟漫画中“两人对话”的意象,将视觉与听觉有机联动,形成联觉体验,拉近了传统民乐与当代观众的距离。乐团还积极创新表现形式,成功打破大众对传统民乐的固有认知。“国潮”音乐会中巧妙改编流行音乐,实现“破圈”传播,成功吸引年轻观众目光;摇滚、爵士等专场演出则勇于在作品风格上开拓创新,深度挖掘民族管弦乐风格的无限可能;与互联网的融合,更是为乐团在AI时代下的音乐呈现模式注入了创新动力。

在艺术性与市场性的平衡上,乐团以企业化运营为动力,兼顾精品创作的艺术高度与市场传播的受众广度。《南锣鼓巷》的创作与推广提供了一个典型案例:作品最初以室内乐形式呈现,演出成本较低,首演时为突出市井化风格,演奏员身着便装,配合舞台布景营造贴近生活的演出效果。由于反响良好,后续将其改编为大乐队形式。这种“先小后大”的推进方式,避免了初期投入过大而效果不佳的风险,是在市场化反馈中不断优化创作路径的体现。与此同时,乐团重视高质量的委约创作,邀请叶小钢等知名作曲家量身创作《中轴》等精品力作,在国家大剧院等舞台展现专业水准,并频繁亮相于国内外各大音乐节。市场传播层面,乐团主动贴近大众生活:线下进驻三里屯商区开展驻场演出,以影视金曲等改编曲目吸引年轻受众;线上打造“国乐府”虚拟音乐厅,通过竖屏直播等创新形式拓展传播渠道。这种“高端精品+大众普及”的双线布局,既保证了艺术品质的坚守,又通过市场化运作实现自负盈亏,为民族音乐产业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发展框架。

结语

经过十年探索,北京民族乐团走出了一条在多重张力中寻求“平衡”的发展路径。在文化传承上坚守民族音乐美学根脉,同时通过委约创作与形式创新赋予传统回应时代的能力;在艺术生产上追求作品专业高度,又积极构建与城市文化、公众需求的有效连接;在运营机制上以企业化模式实现自负盈亏,同时通过人才培养与传播创新为艺术发展注入持续动力。这种双重平衡的实践,使乐团不仅确立了在全国民族管弦乐领域的专业地位,更完成了从传统艺术传承者到当代文化生产主体的角色转型。

以“北京咏回响”十周年音乐会为标志,北京民族乐团在文化定位与创作机制上形成的“平衡发展”范式,为当代民族管弦乐团如何在传承中创新、在市场中立足提供了可资参照的实践经验。当然,其探索中仍存在值得持续关注的问题:如何在乐队编制灵活性与稳定性之间找到更优方案?如何在市场化运作中进一步平衡大众普及与艺术高度的关系?这些问题的探讨,将为民族管弦乐的未来发展提供更丰富的思考维度。

①该曲为民族管弦乐组曲《中轴》第一乐章。大型民族管弦乐组曲《中轴》由北京民族乐团于2020年特邀著名作曲家、中国音乐家协会主席叶小钢为艺术总监,2021年首演。

②选自民族音画《燕京八景》第一乐章,2018年首演。

③选自民族管弦乐组曲《中轴》第二乐章。

④选自民族交响诗《大运河》第五乐章。民族交响诗《大运河》由北京民族乐团特邀作曲家郑阳创作,2021年首演。

⑤选自民族交响诗《大运河》第二乐章。

⑥该曲选自大型民族管弦乐组曲《新国门畅想》的终曲乐章。民族管弦乐组曲《新国门畅想》由北京民族乐团特邀中央音乐学院张伯瑜为艺术总监,为庆祝北京大兴机场建成投运,委约刘青、邹航共同创作,2019年首演。

⑦选自民族交响乐组曲《长城四季》,2024年首演。

⑧选自丰子恺漫画主题弹拨乐协奏组《漫·弹》,由北京民族乐团特邀罗麦朔、温展力、芮雪、白浩钰等作曲家创作,2020年首演。

⑨选自民族管弦乐组曲《新国门畅想》第三乐章。

文章来源:人民音乐,2026,(4):3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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