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微光化作旋律，当星火汇成合唱，一条九十年前的远征之路，将在民族音乐的声场中再度延展。11月8日19时30分，由中央民族乐团创作出品，携手陕西省广播电视局、赣南师范大学共同主办，并由中央民族乐团、陕西省广播电视民族乐团、赣南师范大学、于都长征源合唱团联袂演出的民族交响合唱《向光而行》在国家大剧院音乐厅迎来了北京首演。作为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落实文化和旅游部主题创作部署的重点剧目，作品继10月13日赣州首演、10月19日延安展演、10月22日西安演出之后，带着一路采撷的乡音与回响登上首都舞台，以民族管弦乐与合唱的交融之声，完成一场跨越九十年的青春对话。

九十年前，一支队伍靠着双脚走完了一段后来被叫作"长征"的路。九十年后，另一群人想用音符，把这段路再走一遍。他们信一个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远征，走法不同，但要去的方向是同一束光——这便是民族交响合唱《向光而行》的由来。

指挥 袁贝

首席 金玥

体裁的自觉：当“民族交响合唱”成为一种声音立场

《向光而行》的载体是“民族交响合唱”。这个看似中性的名词，其实包含着明确的音乐立场。它的舞台支撑，来自中央民族乐团独特的“双建制”：一支是国内外规模最大的民族管弦乐队，一支是全国唯一的职业民族合唱队，二者一体同心、相得益彰。正是这两支艺术劲旅的同台相合，使“民族交响合唱”并非西方交响合唱的汉语移译，而是由中国乐器、中国音色与中国语汇共同锻造的声场，呈现鲜明的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

光的语法：八个段落的音响结构

长征题材经典迭出，《向光而行》在音乐上的“新”，首先体现为叙事方式的转换。它不按时间线铺陈史迹，也不追求全景式描摹，而是提炼出“光”这一核心意象，对长征作剪影式呈现。整场音乐会由序曲、六个乐章和尾声组成，共八个段落。全曲以微光、火光、曙光、霞光、星光、荣光为脉络，串联不同历史情境与情感层次，最终汇成“向光而行”的主题。

在速度与织体布局上，作品形成了一条由内而外、由柔到刚的音响曲线。音乐起笔极轻：序曲以摇篮曲般的人声吟唱“弱进入”，以无伴奏合唱的方式开篇，细腻、庄重而富于缅怀之情，在轻柔底色中暗藏张力；《微光·启程》接过这一气息，朦胧、灵动，带着革命浪漫主义的遐想；《火光·鏖战》骤然转向激烈，以狂风、暴雨、斗争、牺牲等意象形成强烈的矛盾冲突，完成全曲情绪的第一次聚集；《曙光·遵义》则以舒展悠长的旋律和长线条的呼吸实现转折，把音乐引向更广阔的艺术空间。

此后，《霞光·风情》以独唱、重唱、表演唱、小合唱与器乐组合打破单一表达，串联长征沿途的民歌片段；《星光·咏怀》以二胡协奏曲完成史诗性的咏怀；《荣光·会师》让合唱声部层层叠加、情绪不断蓄积，定格会师的光荣时刻；尾声《向光而行》改用进行曲体裁，刚劲昂扬、铿锵有力，将全曲由柔到刚的音响曲线收束于精神薪火永续的主题。

一个主题的旅行：兴国山歌的贯穿与变形

如果说“光”是全曲的叙事结构，那么民歌素材与主题变形，则让这一结构有了可听、可感的音乐支撑。作品落地的“根”，是采风中甄选出的真实歌调；而把这些歌调黏合成一部统一之作的，是主题变形的技术自觉。其中，兴国山歌被确立为贯穿全场的音乐主题，它的妙处正在于“可变”。

同一段山歌动机，在不同乐章以不同速度、调式、织体与配器重现，使全曲获得奏鸣—回旋般的统一感，而非成为松散的民歌组曲。在《微光·启程》中，女声独唱以它表达家人送别红军的思念，速度舒缓、语气如诉；在《火光·鏖战》中，它退入器乐，以附点节奏与铜色民族管乐铺陈英雄形象的底色；在《曙光·遵义》中，它转为对未来的期待与展望，长线条的延伸让它“亮”了起来；在《霞光·风情》中，作曲家则将它写得更具生命张力，让地方音乐元素以更贴近当代人情感表达的方式进入作品。一段山歌，就这样经由人声与器乐的不同处理，在不同情感段落里生长出不同的意义——它“可以代表出发，也可以代表初心，还可以代表苏区精神的延续”。

除兴国山歌外，江西的《送郎调》《映山红》、遵义的民间音乐和陕北的民歌素材，也被甄选、改编后织入不同乐章。《霞光·风情》尤其体现这种“在地性”：它引用民歌《马桑树儿搭灯台》，以留守妻儿的思念为视角，书写长征背后无数家庭的默默承受；在赣州演出时，领唱以方言唱出“哎呀嘞”的兴国山歌，台下观众瞬间被代入。红土地的声音经由民族交响的表现形式，完成了从作品到观众的情感抵达。由此，地方歌调不再只是各乐章的素材点缀，而成为贯穿全曲、组织情感的重要线索。

诗眼：二胡协奏《星光·咏怀》的独奏与乐队

如果说整部作品是一幅以“光”写成的长卷，那么第五乐章《星光·咏怀》就是画卷中央一双回望的眼睛。这是全曲唯一的协奏篇章，也是全曲的“诗眼”——团长唐峰亲自担纲二胡独奏。

乐章旋律素材取自《抬头望见北斗星》，以最朴实的旋律抒怀，又以最磅礴的气魄铸魂。在结构上，它是一首具备史诗气质的二胡协奏曲：独奏与乐队之间不是简单的独奏与伴奏关系，而是对话与留白的交替。开头，二胡以吟揉相间的散板引出北斗星动机，乐队以弦乐震音织出夜空；中段，乐队逐渐加入，独奏在乐句间隙“镶嵌”式地应对，仿佛一个普通人在向历史倾诉；随后，音乐留出一段近似华彩的独奏空间，没有乐队托底，二胡的滑音、颤音、顿挫，把英雄从宏大的历史中还原成一个会讲故事的“普通人”；末段，乐队全奏将动机铸成“以无名铸威名”的群像——仰望长空，星光不改，山河无恙。

二胡的音色在这里承担了不可替代的功能：它接近人声的呼吸与倾诉，一把二胡、一点星光，便照见一个人的信仰与一群人的荣光。这不仅是独奏者的功课，更体现了创作者与演绎者共同把“温情”注入宏大叙事的自觉。在整部以合唱与全奏为主导的作品中，这一乐章的“留白”反而成为最重的笔。

二胡独奏 唐峰

青春的声音语法：青年创作与当代表达

把这样一部重大历史题材作品交给两位“90后”驻团作曲赵泽明、李尚谦，是中央民族乐团一次有意识的“压担子”。对他们而言，长征不是亲历的记忆，而是一段需要通过史料、采风和音乐重新走近的历史。与前辈相比，他们与题材之间有着更远的时空距离，也因此必须以当代人的方式建立自己的理解。创作首先是一项理解历史的工作，其次才是曲式、配器与织体的展开。

在青年创作者之外，艺术总监王丹红确立以“光”为核心的结构和各乐章的情感基调，使不同作曲家的写作、各地民歌素材以及管弦、合唱、独奏等形式形成统一表达。团长唐峰亲自担纲《星光·咏怀》的二胡独奏，为以合唱与乐队全奏为主的作品增添了个体倾诉的温度。特邀作词徐珺蕊负责唱词，常任指挥袁贝将总谱转化为舞台呈现。不同年代、不同岗位的共同参与，使青年创作者的个人思考在集体创作中不断完善，最终形成完整的艺术表达。后者由红军后代组成，长期传唱长征主题歌曲。

剧场回响：从历史叙事到当代共鸣

《向光而行》是一部回望九十年历程的作品。从赣州到北京，演出几乎场场满座；在国家大剧院举行的北京首演，门票更提前一周售罄。这样的市场反响说明，红色题材作品能否获得观众认可，关键不在题材本身，而在艺术表达是否真诚、能否动人。

真正打动人的，往往不是宏大的概念，而是音乐中那些具体的唱词与真切的情感。《微光·启程》中，“星点灯来么月守望，盼郎得胜早回家”，把一场远征拉回普通人最朴素的盼归；《曙光·遵义》中，“革命理想高于天”一句落下，年轻观众也悄然动容；《霞光·风情》里，一句“马桑树儿搭灯台”，台下的赣州观众一听便红了眼眶；待到《荣光·会师》，“我们不能忘不敢忘不会忘，信仰的力量走过”的齐唱，将会师的豪迈推向高潮。这些唱词不是被喊出来的，而是长在民族管弦与合唱的呼吸里。

从乡音唤起的情感记忆，到年轻观众产生的共鸣，《向光而行》的剧场反响表明，历史与今天并不遥远。创作者需要做的，是把宏大叙事落到具体的人与情感，用今天的声音，把当年的信仰真诚地讲给今天的人听。

“向光而行”，既是这部作品的名字，也是新时代民族音乐工作者赓续红色血脉、奔赴新征程的姿态。11月8日晚，当最后一个音符在国家大剧院落下时，那束从九十年前出发的光，经由民族管弦与人声的合鸣，抵达每一位听者的心里。 观众听到的，不只是一段历史的回响，更是一套以民族器乐为载体、以中国审美为内核的当代音乐的表达。长征精神，生生不息；向光而行，声声不息。

作者：张珊珊（中国音乐学院音乐学系助理研究员）

图：卢旭【中国文化报采访中心记者】、王怡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中央民族乐团2026年11月9日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