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库茨克，距离北极圈约450公里。冻土之上，暮色总是早早笼罩整座西伯利亚城市。当地时间10月30日18时30分，“勒拿河畔的中国回响”音乐会在库拉科夫斯基民族友谊之家奏响。音乐会由指挥家闫佳南执棒，俄罗斯萨哈（雅库特）共和国国立克里沃沙普科爱乐乐团（下称“萨哈爱乐”）演奏，青年作曲家刘泽锴的二胡协奏曲《赤鸿》（管弦乐版）在此完成世界首演。据闫佳南介绍，本场音乐会由萨哈爱乐主动邀约，整场曲目均为中国作品。

来自极光之城的邀约

雅库茨克坐落于俄罗斯远东，与莫斯科、圣彼得堡相隔万里。北京、哈尔滨每周都有直达航班，商贸往来络绎不绝，但在国内听众的认知里，这座城市依旧遥远而陌生。雅库茨克是“北极光”国际北极音乐节的举办地，每年12月前后也是观测极光的黄金时节。闫佳南到访时恰逢10月末，无缘邂逅天幕之上的极光，却在音乐厅之中，见证了另一束属于东方的音乐之光。

这场音乐会的门票早已售罄。掌声之外，更令闫佳南触动的，是台下一批此前很少走进交响音乐厅的本地新观众——他们被印有中国民族乐器的海报吸引，带着好奇推开了剧场的大门。这份邀约并非一时兴起：早在2012年，这支乐团就曾邀请两位中国二胡演奏家合作演出，那场音乐会的海报至今仍陈列在排练厅，和一众大师演出并列，成为乐团珍藏已久的记忆。这份延续十余年的渊源，让萨哈爱乐对中国音乐保有天然的亲近感。

过往在欧洲排练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时，闫佳南常常要耗费大量时间，向乐手讲解借鉴二胡演奏技法的滑音处理与韵味；而在雅库茨克的排练现场，萨哈爱乐的乐手无需反复磨合，便能精准捕捉东方音乐独有的气韵。他后来了解到，乐手们曾提前主动搜集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和二胡协奏曲《赤鸿》（弦乐版）的音频资料研读。乐团艺术总监也告诉他，排练中乐手们对指挥手势的专注、对中国作品的投入令人印象深刻。

管弦乐版《赤鸿》世界首演

本场音乐会最受关注的亮点，是刘泽锴二胡协奏曲《赤鸿》（管弦乐版）的世界首演。

该作品的弦乐版于今年6月由欧阳汪剑执棒上海爱乐乐团弦乐队、刘宇担任二胡独奏完成首演。作品灵感取自《山海经·东山经》中“状如狐而有翼，其音如鸿雁”的上古神兽獙獙。刘泽锴从中提炼“鸣若鸿雁”的声音意象，将其升华为贯穿全曲的精神符号“赤鸿”。它不是对神话文本的简单复刻，也不是空泛的写意堆砌，而是将上古灵禽的形象与“鸿雁传书、跨越山海”的文化母题编织在一起。在排练交流中，俄方乐手很自然地将《赤鸿》的神鸟与本土神话意象里的神鸟“克塔勒克”（萨哈语称Кыталык，即白鹤）对应了起来。

在萨哈（雅库特）的传统文化里，白鹤是备受尊崇的神鸟，象征美丽、幸福，也是凡人与天界之间的信使。它栖于大地，又能振翅高飞，人们由此赋予它连通人间与神界的神圣意涵。在当地史诗与神话体系中，白鹤与生命之树、大地母亲、生命延续紧密相连。民间一直有这样的说法：有幸看见白鹤起舞之人，会收获幸福；白鹤选定筑巢的土地，便是被福泽眷顾的沃土。对扎根北方冻土的萨哈人而言，白鹤也象征春日归来、万物复苏。它舒展的白翼，承载着这个民族对自然的敬畏、对故土的眷恋，以及对美好生活的长久祈愿。

闫佳南谈到，在世界不同民族的神话谱系里，神鸟意象总是反复出现：人类心底都向往一种能够带来光明、冲破阻隔、传递祝福的灵物，只是不同文明赋予其不同的样貌。源自《山海经》的赤鸿，与萨哈神话里的克塔勒克遥遥呼应，让这场首演拥有了跨越语言的共情根基。

为实现《赤鸿》独特的音响构想，闫佳南特意从国内带来一件并不常见的打击乐器——海浪鼓。这件乐器原本用于模拟海潮之声，在这首作品里却用来铺陈荒原大漠苍茫辽阔的底色。演出结束后，他将海浪鼓赠予萨哈爱乐留作纪念。

管弦乐版本充分展现了刘泽锴扎实的配器功力：乐曲遍布节拍多变、张力强烈的段落，带有斯特拉文斯基式的冲突感，这种磅礴体量是弦乐版本难以呈现的。作品依靠弦乐、管乐交替应答，叠加打击乐，形成层次分明的音色碰撞，让神鸟的叙事更具冲击力。

乐器为媒，一场跨文化相遇

整场音乐会曲目均由中国作曲家创作，除《梁山伯与祝英台》《赤鸿》之外，还上演了刘泽锴的另外两首作品——《春醒·序曲》与《策马荣光》。当晚，王晓彤担任小提琴独奏，刘宇、刘双双演奏二胡。刘双双还使用湖南民间乐器大筒演绎了大筒协奏曲《天山湘女》，乐队特别加入中国小镲，将地道的民族音色融入西洋交响框架。音乐会的返场曲目，是家喻户晓的《赛马》。

闫佳南是莫斯科国立柴科夫斯基音乐学院首位获得博士学位的中国人。回望在俄求学岁月，有一段往事始终在他心底留存暖意：俄罗斯不少院校自筹经费，每年夏季邀约中国民乐教师赴俄讲学，把二胡、古筝、古琴的音韵带进课堂，完成培训的学员，还可以拿到学院颁发的培训证书。他也曾遇见许多被东方乐音打动的俄罗斯少年：有中学生网购二胡，捧着中文教材，依靠AI逐句翻译摸索指法，却苦于当地缺少专业老师引路；也常有素不相识的爱乐者向他打听乐器购买渠道，期盼拥有一件可以奏响东方旋律的器物。这些朴素细碎的热爱，让他慢慢意识到：中国民族音乐的种子早已落在俄罗斯广袤的远东冻土之上，生根发芽。

在闫佳南看来，《春醒·序曲》这类已在哈尔滨、四川、深圳、武汉等国内舞台，以及西班牙等地演出并经受检验的成熟佳作，此番远赴雅库茨克，并非单向的文化出海。它把属于当代中国的音乐叙事交付另一群听众，在迥异的文化土壤中孕育出新的理解与共鸣。身为指挥，他愿意成为连接两种文明的桥梁。这场音乐会的回响不止于音乐厅内的掌声。演出经由俄罗斯本土平台直播后，俄方多地乐团接连发来邀约，热切期盼《赤鸿》等更多中国作品登上他们的舞台。他感慨，中俄互免签证带来的便利，为这场跨越纬度的音乐相逢提供了助力，也为持续、常态化的艺术交流铺平了道路。

闫佳南希望，让更多中国音乐作品走向世界，让不同文化背景的听众通过音乐更好地了解中国，也对中国多一份理解和尊重。早年持续的文化推广正在慢慢结出果实：过去，中国音乐人常常主动走出去介绍、教学；如今，远方的乐团主动伸出手，期待听见来自中国的声音。

在雅库茨克的音乐厅里，《赤鸿》的神鸟振翅而起。源自《山海经》的灵鸟，与萨哈人心中神圣的克塔勒克遥遥相望。东方的旋律跨越纬度与语言，落在萨哈古老的神话土壤之上。乐声中，我们听见了神话的回响，也看见了文明互鉴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