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音袅袅——胡志厚》
口述人 | 胡志厚
编者按:
关于胡志厚老师,我们可以轻易了解到他的“多重角色”——舞台上他是成就卓越的管子演奏家,教室里他是管子专业音乐教育的耕耘者,书房中他又是一位传统管乐文化的研究者。而如此丰厚的人生经历由何而来,在遥远的、我们新一代无法想象的历史浮沉中,这位耄耋老人当年又是如何“无心插柳柳成荫”走上管乐之路......
2019年中央音乐学院民乐系组织了系史活动,我们整理并刊出当时活动采访人与胡志厚老师的采访实录。在万余字的问答、口述中,清晰描绘出这位新中国第一位管子专业教师的“来路”与他心中对管子艺术的追求与坚守,也希望这些文字可以成为胡志厚老师更全面“人物志”的补充。
采访人:智凯聪
文字记录:毕乙鑫
采访时间:2019.6.28上午&7.5上午
*华音整理编辑相较于原文有删减
Q1
您出生于1941年,在那样一个动荡年代里,您是如何接触到音乐并开始学习音乐的?考入中央音乐学院附中之前的经历是怎样的?
胡志厚老师:对。在我儿时那个年代,学音乐的要么是受到家庭影响,比如家里世代都是搞音乐的,是家传;要么是家庭条件比较好的,可以接触到音乐教育,而我跟这些完全不同。
我家里很贫穷,老家是安徽长江边上的小城镇。我两岁时,父亲因日本飞机轰炸去世了,母亲不识字操持家务,这样一来就完全失去了经济的来源。我母亲只能靠给人洗衣服、缝衣服来赚取微薄薪水,生存都很困难,所以我当时不可能上学。很多人采访时问我的童年,我说我没有童年。我对童年的唯一记忆,就是长江边发大水,家里没办法,把我放在一个大木盆里,漂到那里算哪里,没有人管我。所以对于我的童年,说句很感性的话,是很悲惨的状态。
我记得我6岁时,家里欠了很多债,我大姐夫在一个江边给一个私人作坊摇纱,冬天要把纱放在水里泡,泡完之后再摇,摇完之后手上全部是血。干完活之后向老板借几捆纱,拿去卖掉换点钱糊口,总要活下去啊。我记得当时一到晚上我就特别害怕,要债的就来了,我就总躲到母亲后面,要债的人已经威胁到家庭能否存在了,因为当时社会非常黑暗,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打了个包袱,秘密逃到了上海。
我二哥在当时国民党抓壮丁的时候被抓到了上海,是海军。他们的军舰当时就停在上海的江南造船厂口那。我记得特别深刻,荣华路57号是个茅草房,东家姓仲,叫仲记先,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一生的转折点与他有关。当时有地方招工做摇袜子的工作,我大姐虽然不会,但是为了生存硬着头皮去了。刚好当时有一个地下党是技师,看她出身挺苦又什么都不会,就教她一些技术,我们才有口饭吃。
对读书我一直有强烈的渴望。我大姐白天摇袜子,每天晚上回来就写几个字,大姐也是小学毕业,文化程度也很浅,就教我几个字。没笔没纸,就用树枝在地上画。每天大姐回来检查我,我就在院子里给她画。因为我确实很希望能读书上学,所以我学得比较快,她教我五个字,我基本上能把这五个字记住了。我就记得当时,“一辈子”的“辈”,我当时觉得这个字好复杂,两天都没有记下来,所以挨了一顿骂,大姐说:你这辈子就该受穷。这是我记忆特别深、对我刺激特别深的一句话。第二天我就把这个“辈”字学会了。
解放以后,1950年的时候,因为我姐夫是工人,当时工厂有了子弟小学,我作为工厂子弟就可以上附属的小学。
就是在这个学校里,我后来走上了音乐之路。当时子弟学校每天早上有一个仪式,升国旗唱国歌,开始都是老师指挥。后来校长很英明,(我记得校长叫高峰)他就提出让学生来指挥。找很多学生上去都不会指,大家哄堂大笑,就一个一个试,最后就指着我说“让那小子来试试”。很奇妙,我一指挥,大家唱得很整齐,而且唱得很有力量,从此以后我就被任命为学校的第一指挥了。正好这时候,上海举办中、小学合唱比赛,在跑马厅,很大的场面。我是破锣嗓子从小就这样,所以我连合唱队都进不去,他们排练时候我只能偷偷听听、看看。就在这时,上海市委教育局出了一个文件,要求指挥必须是学生,所以老师不能参加去这个活动了。这怎么办呢,校长说,咱们不是有第一指挥吗,让胡志厚去指挥吧,就这样把我带上去了。当时指挥台是一个小凳子,我站在凳子上指挥。这次指挥我拿了全上海市小学第二名。之后我“一举成名”,是学校里最好的指挥,会唱国歌,所以有什么文艺活动大家都推选我来做。
1952年,正好中央音乐学院少年班到上海招生。当时马思聪院长带领全校师生去淮北,也就是我的老家安徽,在淮北工地上有一个孩子,叫朱仁雨,唱得一嗓子好山歌,而且能看到什么唱什么,现场编词,唱的非常棒。马思聪看到就觉得太棒了,这么好的孩子,这么有天赋,于是就直接把他从淮北工地带到了音乐学院。正是因为如此,马思聪决定要招收一些贫苦家庭的孩子。
当时中央院来招生,因为要招工人子弟的孩子,校长就推荐了我。这件事很有意思,我以为选不上,因为老师没跟我说学音乐,老师也不知道音乐学院在天津,他以为就在北京。老师跟我说:“北京有个学校吃饭不要钱,读书也不要钱,你去火车票都由他们管,你去不去?”我一听“天上还有这种馅饼”?我说“傻子才不去”。当时我家吃饭都困难,菜都是从菜市场捡来的菜帮子。所以我就养成了一个习惯,吃姜,到现在都吃,没菜了就米饭伴水再吃姜。所以当时说吃饭不要钱,这个诱惑力太大了,我就说我绝对要去。
我一说去,连家里也没通知,任何人都没通知,我的音乐老师马宗浩老师就领着我到上海音乐学院华东分院报了名。初试我们学校带了3个人去考,另外两人未进复试,只剩我一个人。
复试时我的考官是黄国栋,是当时的视唱练耳教研室主任,他的耳朵非常好,弹一个音让我唱出来。我一看钢琴,我说它怎么会响,我觉得很奇妙。我说我们学校也有,但是要踩才能发声。他弹一个音我就唱一个,我偷偷看他的打分:9.7,9.8,9.6,9.9,10,我心想我的分数还挺高的。考完这一项后,黄老师说我弹两个音,你唱出来。我说不可能,我就一个嗓子我怎么唱两个音?于是他教我怎么唱,他弹完之后我很顺利的就唱下来了。然后他问三个音行吗,我说怎么越来越难,他弹完之后我也唱下来了。他看看我说,你给我唱个歌行吗?我说绝对不行。他说为什么呢,你们没有音乐课吗?我说有音乐课,但是我的嗓子难听,我们学校合唱队都不要我。他说,你老师最近教你什么歌了?我说《人民的战士人民的兵》,我雄赳赳气昂昂地开始唱,唱了几句黄老师就说停,心想我嗓子声音那么难听,肯定没戏了。
过了几天,意外地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我被中央音乐学院少年班录取了。后来学校还很隆重地开会欢送我,老师特别为我写了一首诗《我是人民音乐家》,让我当着全校同学朗诵,我念出来了。我当时没有什么骄傲不骄傲的,就是想心里踏实了,这回吃饭有着落了。当时心态就是这样的,所以挺没出息的,11年在那么样的苦水里长大的,有个吃饭不要钱的地方,对我来说就是上天了。我的音乐之路就这样打开了序幕。
▲1952年中央音乐学院少年班于天津绍兴道合影(右一站立者为胡志厚)照片源:中央音乐学院档案馆校史馆
Q2
请您介绍一下在您在中央音乐学院少年班和附中学习时的情况?您是如何开始跟随杨元亨先生学习管乐的,背后的故事和大家分享一下。
胡志厚老师:我从上海坐车到天津,学校安排我们跟大学在一块。当时少年班的学生,第一年必须学钢琴。我记得我的老师叫陈文,第一节课学弹《东方红》,我特别高兴我能弹出东方红的曲调来,我的第一次回课就是90分。第二次课教我们弹的是陕北民歌《脚夫调》,因为自己的生活经历特别有感触,所以我有感情地弹了下来。我学钢琴挺顺利的,可是我爱打篮球,把手指头搓坏了,这个手指头可以直,另一个手指头就是弯的。另外我的手也小,弹八度很困难。对专业的选择,我当时没有什么认识,但我总有我的想法,钢琴特别棒,但我学不来。
一年后开始分专业:钢琴、小提琴、大提琴,就这三个专业。大提琴有点太大了,我的手够不着,后来就选了小提琴。分到的老师是盛雪老师,是盛中国的父亲,中国第一代的小提琴教授,非常有经验。他对我的要求非常严格,经常打我,不是闹着玩,真打。我性格比较野,因为从小没人管我,受不了这种管制,有逆反心理。
有一次特别逗,小提琴学习演奏会,我去院部的大礼堂演奏,刘诗昆给我伴奏,他高我一届,我们关系特别好。当时严格的老师有逆反心理,我很少练琴,我在台上拉着拉着就把谱子忘记了,开始瞎编,刘诗昆一听到我瞎拉,他也开始瞎弹。刘诗昆多棒啊,他怎么弹怎么是,我一听到他弹得那么好听,我就跟着他,跟“二重奏”似的,他弹一句我就和一句。第二天上课,我心想完了,都不敢进教室,怕老师打我。我把琴拿在手里,我心想“你打我,我就把琴扔给你,你一接琴我就跑了”。没想到盛老师说:我不打你,真不打你!我就犹犹豫豫进去了,他说:“你行啊,你不仅是演奏家,还是作曲家。”我也不敢还嘴,知道是自己错了,我在台上瞎拉来着。这就是当时我学习小提琴的趣事。
后来开始学习管乐好像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记得当时学校组织看了一场《舍赫拉查达》的电影,就是里姆斯基-科萨科夫写的《一千零一夜》,其中大海的前奏,有一段单簧管的solo,我一下子就迷恋上了,太好听!当时我就觉得我应该学习管乐,小提琴不适合我。很奇怪,我根本不懂怎么选择自己学什么,但是一听到这个我就决定要学管乐。
正好这个时候,管子演奏家杨元亨先生来北京给毛主席演出,毛主席听了非常激动,觉得他吹的很棒,还问了他的年龄,并叮嘱他保重身体。并跟当时学校的党委书记吕骥说“他吹得那么好,年纪也大了,身体也不是太好,要赶紧配学生跟他学,这样的传统艺术不能失传了。”学校要落实主席的指示,决定从附中寻找学生跟杨元亨先生学管子演奏。正好听说真有个学生不好好学提琴,非要学管乐,叫胡志厚。于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转学了管乐。学校做了决定之后,盛雪老师不同意说:很难得碰到初学学生在台上忘谱了,居然有这么好的心理素质,能自己从头到尾编完,听不出痕迹,好像是一首完整的曲子。可是这个时候学校已经出了决定,也是我个人的选择,他也没办法。
我学管子学得很快。第一堂管子课,是拉二胡的陈振铎老师(现在已经去世了,是刘天华的学生),他带我去见杨老师。我老师很了不起,虽是农民识不了几个字,可是他为了教学生,那么大岁数学简谱,因为他以前用的都是工尺谱。那个时候生活条件不好,不像现在60多岁的人都还很健康,农村生活条件很差,当时身体已经不好了。第一节课他给我画了一个管子,哪个孔吹什么音,给我画好了,把乐器、哨片都给我准备好。我拿到之后,他吹了一遍我就听,他吹完让我试试,我就一遍吹下来了,冥冥之中我好像跟管子有缘似的。他问我以前吹过吗?我说我都没有见过,但毕竟我学习音乐三年了,对谱子、对接受乐器我不生疏,所以接受很快。
他还问我的家庭、身世,我如实回答,他很同情我,因为他本身也是农民,很苦。他对我说:“孩子你好好学,你每天都来,你只要有时间你就过来,爷爷教你。”他把我当成了他的亲人一样,第二天我就去了,回去以后就是玩了命地练习,把整首曲子背下来。我记得第一首曲子《迎春喜》,我背下来了,他惊喜得不得了。那个时候附中的课程很紧张,有时候一天七、八节课,而且大学和中学都不在一个地方,每次我就跑着过去上课,争取一些时间。
有一次我记得很清楚,学了6个月左右,学校开演奏会,杨老师领着我去,他拉二胡给我伴奏,因为他有哮喘病,当时已经吹不了了。我站着,老师坐着,我刚要吹,老师站起来了,他说:“这个学生我这一辈子没见过,我教了那么多徒弟了,这么肯学、这么会学、这么能学的学生,我没见过,他今天如果表现不好、吹不好,那不是他的原因,那是我的问题。”当时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我吹完之后,全校学生给我疯狂地鼓掌,都鼓励我,我心里特别感动,从此以后我的管子演奏就成了当时少年班每次演出时候必有的节目。
我学得很快,放春假时别人都看电影、玩去了,我早晨没打起床铃就起床,从窗户跳进琴房,我们琴房当时在一层,就是小平房。为什么“跳进去”呢,因为我都是提前一天晚上把门插好,不允许别人跟我抢我琴房,我把窗户虚掩着,到时候我就跳进去,趴在钢琴上睡,等一打起床铃我就开始练琴。一打吃饭铃我就从窗户跳出去,窗户虚掩着,吃完饭再跳进来。一直到晚上,打熄灯铃的时候我再跳出去。当时放春假没有课了,我每天就是这样生活,一天练琴时间不会少于10个小时。等放完春假了,我去找老师上课,杨老师见我吓一跳,看我瘦了很多,圆脸都变成长脸了,问我:你病了吧?我说我没有。杨老师又问:你还能吹管子吗?我说我天天吹。老师说:那你吹一曲我听听。我就开始吹了,我还没吹完,老师就把我管子拿下来,一把把我抱在怀里,说:孩子,你练得太苦了。我跟我老师的感情超越父子,因为我没有父亲,我对亲生父亲一点记忆都没有,因为我家穷,连照片都没有,所以我对父亲一点印象都没有。但是在杨老师身上我感受到了父爱,很亲切的感情。
我跟我老师的故事能讲三天三夜,我只讲两件事情。第一件事,我老师哮喘,冬天必须进医院,在医院里度过。我当时每个礼拜天,必须要去医院看望老师。从学校走到大光明路口,在天津过海河需要1分钱摆渡钱;过了摆渡,从大光明电影院到天津医院需要4分钱,所以往返就是1毛钱,我还剩了4毛钱,就买点梨等东西带过去,所以5毛钱就这么消耗了,一个月四次也就是2元,正好是我每个月的助学金。
有一次,门口卖梨的天津鸭梨特别甜,花了4毛1,我就忘记想我回去路费怎么办了。进医院之后,帮老师把痰盂倒掉,擦了身上,同一个病房的人问“这是你的孙子吗?怎么跟你那么好啊,真有福气啊老人家,有这么好的孙子,每个礼拜天放学都来伺候你。”我不言语,我老师就点点头,也不说破我们的关系。那次回去花掉4毛1分钱后,到了摆渡口,要上船了才发现我只有9分钱了。天变了,乌云上来了,当时是冬天啊,我才十几岁,不像现在十几岁的孩子很成熟,那个时候我就开始掉眼泪了。船工摆渡回来看到我,说你这个孩子怎么趴着不回去,是让家里揍出来了吧?我一听他说的话,心里太委屈了,我就“哇”一声失声痛哭,我抽泣着解释说是为了给我老师买梨,多花了1分钱,回不去学校了。船工听完说,哎呀你早说啊,爷爷给你带过去不就完了,1分钱算什么啊,你哭什么呢。然后船工就把我带回去了。这件事给我印象很深,1分钱逼倒“英雄汉”,直到老师去世前我也没跟他提过这件事,因为他会伤心的。
杨元亨(1893-1959)
照片源:中央音乐学院档案馆校史馆
中间很多事情我就不说了,我就说一下我老师去世时候的事情。回老家之前我到他家一进去里屋,他就说你到外面去,最后给老师吹一曲,我吹的《后山坡羊》,这是一首昆曲曲牌的名称。很奇怪的是,我老师有哮喘会经常咳嗽,当我吹完最后一个音之后,安安静静,没有咳嗽的声音,没有任何声音,我轻轻放下管子,蹑手蹑脚去里屋,看到我的老师坐在炕上,披着被子,面前的褥子都是湿的。我一边吹,我的老师一边哭。他一把拉住我的手,从炕席里面拿了他的工会纸,说孩子,留个念想吧,因为上面有他的照片。老师拉着我,对我了一句话,说“孩子,我对你一半放心,一半不放心。”我当时也没懂,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离开了他家,这一切我都记不清了。
他是在老家去世的,学校和我都不知道。两个月后,刘恒之(当时民乐系系主任)让我去看看老师。于是我从会计科支出了20元钱,买了两瓶酒、两斤茶叶、两条大前门烟,我带着这些东西,高高兴兴、迫不及待地去老师家了。到了老师家,我师娘走出来告诉:孩子,你师父走了。内心深深的打击感让我不知作何反应。
当我平静下来后,师娘跟我说:那天晚上,你师父觉得不行了,他一直在喊你的名字。我们大伙也没办法,因为你也不在,就骗他说志厚来了。师傅说:把志厚的被子铺在我身边,在我身边躺下,家里人真拿了一床被子铺在那了。过了一会,他又喊志厚……家里人说来了来了。他就开始摸,说怎么没给拿枕头啊,我师娘就拿了枕头。农村的枕头是圆的、长形的,我师父摸着枕头以为是我的脑袋,按着我的脑袋这才咽了气,闭上了眼睛。
所以我跟我师父的感情,传统音乐为什么叫代代相传?为什么叫传承呢?不只是音乐的传承,更是人,人是有血脉的、有情感的。研究所进行中国传统音乐的传承关系研究时,第一个要找的就是我,讲我跟杨元亨传承的关系。我觉得现在口号太多了,立德树人等等,实际上就是讲点良心吧,老师对学生要有良心,学生对老师要有良心。你想啊,在老师临死时候摸的是我,他的七大姑八大姨,家里的所有亲人都在场,可是他想到的就是他的徒弟。所以这份感情我没法再说了,血脉相通的都不一定有这样的感情,他把我作为他生命的延续,把我作为他艺术生命的延续。因为管子他托付给了我,他一半放心是我学的很用功,一半不放心是你能不能把它传承下去。所以,师生之间的关系应该是这样的。
前几年我生了一场病,刚从医院回来我的身体虚弱到极点,当时怀疑是癌症晚期,查了个遍,精神受到很大打击,身体也受到很多摧残。从医院回来第二天我拿着管子来了,真吹不动啊,怎么办呢?我需要力量,这个力量不是觉悟,也不是这个思想那个思想,是把我老师照片放在面前,想让他在天之灵听到我吹管子的声音。人连着人才是大众,才能把事情继承下去。
我说的这些话,距离这个时代太遥远了。真正的情感,过去东西虽然很苦很苦,但就像茅台酒一样,陈年老酒,留在我心里的不是苦涩,而是醇香。虽然我是马上进入80岁的老人了,还是像儿童一样,我欣赏的、怀念的这份感情,在我咽最后一口气时,我还是要幸幸福福地回忆过去的历史。
Q3
后来您在中央音乐学院民乐系读大学时,让您印象深刻的学习经历有哪些呢?
胡志厚老师:进入大学之后,具有了独立性、自主性。当时民乐系招了7、8个学生,不像现在这么大规模,附中直升的只有我一个。
1958年中央音乐学院迁至北京后与师生们合影(胡志厚最后排右1)照片源:中央音乐学院档案馆校史馆
我特别想说的是,不能忘记赵沨院长对民乐系的特殊关怀。很多人说赵沨院长很洋派,每天叼着烟袋锅,风度翩翩,潇洒自如,外套永远不会系上扣子。他对民族音乐、民间音乐谈了非常多的建议,但是我们并没有落实。他之前设想,在中央音乐学院建立民族音乐部,把演奏、作曲、理论、研究结合在一起,认真地研究中国传统音乐,可惜各方意见差距太远,一直都没有落实下来。第二,他要求学生一专多能,不能像钢琴、小提琴这样,学生学习的方法不能跟这些西洋乐器一样,应该把我们一专多能的本事继承下去,如阿炳会多少东西,很多优秀的民间音乐大师都是一专多能,能够演奏多种乐器。一专多能就是相当于把地基打宽,赵沨院长是有自己的见解的,但是我们学校一直都无法实现,现在就与他的这个设想越来越远。
赵沨院长对民乐的重视我本人有很深刻的体会,很简单,因为我大学时没有老师了。赵沨院长指示,让我寒暑假到外面去学,他把我放到山东去,20天我跟魏永堂学唢呐,一天的练琴时间不会少于10个小时,回来以后我就可以独奏了。他又让我去学潮州音乐,我回来也直接上台演奏,汇报演出时的两首曲目《粉蝶采花》和《抛网捕鱼》,这两首都是获得金质奖章的曲子,是潮州音乐重要的代表性曲目。他一方面是把我放出去,另一方面是亲自把我带出去。赵沨院长老家是开封市,姐姐是开封市曲艺协会的主席,所以他对传统音乐、对中国音乐有感情,跟他家庭环境是有关系的。
我记得,我们两个晚上坐火车去开封,半夜到达后坐三轮回家。到了之后,带我去听豫东地区调研的吹管乐民间艺术家汇演,告诉我你都要记住谁是谁,不要忘记他们。等我回来之后,赵沨院长让我把他们请到学校来演出,让我跟他们一起排练。于是我又去了开封排练了一星期,后来带他们到大礼堂(现在的王府音乐厅)演出。当时赵沨院长,在60年代,能把这样“土得掉渣”的民间艺人请到学校来演出,谁都没有想到这一层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得非常长远。他对民间音乐认识非常深刻,他是有感情地去做这些事情。
1980年,赵沨院长率中央音乐学院演出团参加洛阳第一届牡丹花会演出活动。第二排站立左4胡志厚,左5赵沨。照片源:中央音乐学院档案馆校史馆
后来洛阳第一届牡丹花会他准备带我去演出,问我准备吹什么曲子,我说我要吹《大起板》,他说我不记得你吹过这首曲子啊。当时他非常了解我的演出曲目,因为我一周两到三场演出他经常听。我说上次去河南开封,学会了闷子的曲子《大起板》,这次就改编演奏。闷子是竹管乐器,不像管子、唢呐、笛子,上面的长哨片类似唢呐哨片,声音有些沙哑,类似人声,非常有味道。他们当时在排练时,每天早上8-10点就排练这首曲子,我就在听,学习所有的技法、动作和节奏等。整整一个礼拜,我每天都在跟艺人学习,要放下架子拜师父,跟他们同吃同住,我们之间的感情没有隔阂。
我之前也学过河南豫剧《银环下山》,后来豫剧团来了,我把板胡老师请过来。因为我有两个学生是从南阳招来的,一个拉板胡,一个吹笙。每天晚上9点之后,我与他们一起吹,我让他们带我,把我的感情带出来。后来豫剧团来了,给我评价说:“你的气口也对,谱子也对,感觉也很棒,音色也很好,只有一条,是河北人学河南话。”所以我知道了这种学法是不行的,从艺术到艺术是不行的,一定要从生活到艺术才可以。
首先要熟悉人,活生生的人,从他这个人到我这个人,我从他们心理掏东西到我心里来,要了解他的心理与感情,只有你的感情跟他的感情交融了,这样才行。到了河南洛阳之后,我跟他们就说了这件事,说我是河北人说河南话,我今天吹给你们听,你们听一下有没有从河北到了河南?我就在开幕式上吹了《大起板》。大家听完之后,觉得是河南人说河南话,比我们说得美。不是恭维,有鼓励我的意味在其中,但至少我是脚踏实地跟人学习。学习民间音乐的过程,学问非常大。
Q4
您在后来的教学和演奏实践中特别重视采风工作,先后挖掘整理了《北京智化寺京音乐》和《山西恒山笙管乐》这些古老的传统音乐,能否给我们讲讲您的采风经历?这些采风经历对您的演奏和教学有哪些影响?您在采风后对对这些传统音乐有些怎样的感受和认识?
胡志厚老师:这两部音乐,我都录成了唱片,产生了世界级的影响力,被评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跟智化寺学习,我下了三年功夫,我带了全体教研室的老师,每周四下午2点在广化寺大殿里集合,必须开始调音,不管你有什么理由,都要2点之前到,2点准时开始。老师们都知道胡老师说话不是闹着玩的,大家无论有什么事情都咬着牙去坚持。
教我们的是智化寺的绪真师父,他是残疾人,小时候被寺院收养,智化寺让他学音乐,他耳朵很棒。我第一天做了案头工作,一个套曲48分钟,相当于一部交响乐。去了之后,我要求所有老师都要带笔,记录下每一个老师的指法、力度等细节变化。师父吹完之后,我说让老师们演奏一遍,给师父吹一遍,吹完之后,师父没说一句话,我就说再来吧。
第二次我去,提前了半个小时,我把他扶过来,他说了句话吓我一跳,他说“胡老师,上次你们来我哭了一夜。”我心理咯噔一下,马上跟师父道歉,我说:徐师父,我们是门外人,很多礼节、该怎么说话都不懂,您就当收我一个徒弟,该怎么说我怎么说。他说,“胡老师,你知道我为什么哭吗?我一辈子都给了智化寺了,我就守着智化寺这些东西,多少人想要学,但没有学到精髓就走了,都没学成,我这辈子遇到第一个又想学、又能学的人终于来了,我这辈子算是有了交代了。”
他是把他的艺术当成命来守着,我们将音乐作为产品,作为票房价值,而他们是当命守着,是完全不同的价值观。他是将音乐与他的命运合在了一起。
后来我们学到一定程度了,京城有一件很惊动的事情。班禅大师,当时的佛教会会长赵朴初,北京所有佛教寺院的住持,音协的主席副主席,全部都集中到中央音乐学院小礼堂,听我们演奏了一场,中央新闻纪录片制片厂将全程拍摄成影片,那是一件非常隆重的事情。佛教会会长赵朴初讲话时,说“你们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一件大事。”
1986年3月30日,由我校教师与佛教界人士组成的“北京佛教音乐团”,在北京佛教协会所在地广化寺成立。班禅额尔德尼·确吉坚赞出席并讲话。照片源:中央音乐学院档案馆校史馆
后来智化寺要出国演出,不可能那么多人都去。因为绪真师父是残疾人,考虑到要跑那么多国家,走那么长时间,怕他出问题,于是让我去坐他的位置,演奏头管,相当于乐队首席。当时跟我说的时候,我说不可能,徐师父往那一坐就是智化寺,我怎么可能坐到他的位置,我是音乐学院的,我只是一个学生,只是一个徒弟。领导说已经决定,但我心中非常惶恐,不知道怎么面对师父,当时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开会时,宣布名单前,师父讲话说:“这次出国演出很重要,把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带到国际上,我去不了,希望让胡老师代我出国,他能代表智化寺,他能代表我。”当时出国很不得了,巴黎、瑞士、柏林都是大家向往的地方,谁不想出去见识异国风情,不都有在国际舞台上演奏的愿望嘛!可是你看他,一个普普通通的残疾人,他应该去啊。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真的太感动了。跟民间艺人学习,学的就是这种精神和品质,俗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他宁可被饿死也要把徒弟教会。我们要说伟大,这不就是伟大吗?所以学习民间音乐,是要深入生活,深入学习传统音乐,而不是我们高人一等,不是下去走一走看一看就可以了。
1994年,以袁静芳为团长,胡志厚等人为副团长的中国传统音乐演奏团,赴台湾举办了5场北京智化寺京音乐音乐会。
要发展民族音乐,继承传统音乐,我们的这颗心最重要。这是我们老祖宗的话,是庄子的话,“不忘初心、方得始终”,这是我们中华民族的智慧,也是现在党的重要口号。所以学习传统音乐、继承传统音乐,我们不能忘记初心。现在不存在技术问题,可以录像、拍照、记谱,而是要继承、体会、感受老百姓的思想和感情、老百姓的心,这个是很重要的。
Q5
作为一个演奏家,您认为在舞台上最重要的是什么?您还创作、改编了很多作品,能谈谈您的感受吗?
胡志厚老师:我演出活动很多,演奏的精髓是在不断地演出中逐渐体会出来的。讲几次演出的经历吧!
有一次去首钢演出,我吹了五个曲子了,观众还在喊。我在一号高炉干过活,是正经八百的钢铁工人,我在那创作了《炉台的春天》。所以当我吹完五个曲子了,当时就有人喊“别让他吹了,让其他的人都演完,再让他重新吹。”当时学校的负责人与工会人员联系,在现场开了座谈会,问“为什么钢厂工人喜欢管子演奏?”他们回答“觉得他吹的就是在与我们说话一样,就非常喜欢他。”这是我的一个经历。
另一个经历,我在房山县,在山谷里搭了一个舞台,四处都是喇叭,山谷里有多少万人在听,很隆重。我就站在高台上,一个曲子接一个曲子吹。吹完之后说今晚不回去了,住在工地的工棚中,当时所有人都拉扯着我要我住在他们工棚中,给我的感觉就像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回家,不似亲人胜似亲人,用音乐来连接。因为我的音乐是从自己心里流畅出来的,流淌到他们心里。这样的演出,才是真正的心连心。
1986年在法国演出,在埃菲尔铁塔旁边,有国家图书馆博物馆和国家音乐厅两大建筑,我在里面演出。当时我吹了《高山流水》和《返魂香》,是师父教我的道教传统音乐,当时没有任何伴奏,二胡、琵琶、管子,就三个人各自演各自的。后来演出完毕我就去了后台,随后翻译进来请我出去,说很多观众都在等我。有一个法国画家提出了一个问题“您在舞台上演奏,就一个人没有伴奏,就这么一个形制非常简单的乐器,单一旋律进行的乐器,可你在舞台上我们都要跟着你的呼吸来呼吸,我们舍不得每一个音,我想问你的演奏艺术的美学原则是什么?”这不是简单的问题,问到了美学原则。
当时很多人围着,担任翻译的是文化部对外司司长邵纪元和当地的留学生,三人等着我说长篇大论,因为这么大的问题,这么隆重的场合,要讲清这么大的问题很难。我回答“对我个人而言有一个原则,我在舞台上就是谈心,把我心中想说的话通过我的音乐、我的演奏传达给观众。我不希望你们关注到我的技术层面多高,控制能力多好,那是我演奏的失败。而是希望谈心,把我心里话告诉你们,这就是我的原则。”法国人一下子眼睛亮了说“我懂了,这是中国的哲学、东方的哲学。”我说“可以说是东方是哲学,也可以说是东方的智慧,艺术不就是表达内心嘛,我就想表达我的内心。”
还有一次我在台湾演奏《江河水》,也是被人围起来。他们说“胡先生你把我们的心都吹碎了。”我说“谢谢你,我们是一家人,我的心跟你的心是一样的。”美国报纸评价我:他演奏的每个音似乎都是在跟观众说话。这条评价说到我的心里去了,我的音乐是在表达我的感情。我在哈佛大学讲,我用5000年积累下来,老祖宗告诉我的话,来与大家交流,所以我为什么在舞台上有信心、神情自若、沉醉其中,就是因为这个。我没有更多想法,就想通过一场演出与在场人谈谈心,聊聊天,这就是我的最大愿望了。
早些时候我演奏,最大的要求就是观众给我鼓掌。一口气吹一个音,给我鼓三次掌,我才继续往下面吹。很自负,很欣赏自己,在台上很有激情。当时理论系蓝玉崧先生,我很崇敬他的才学,每年我在学校礼堂演出都要请他来听,我其实是希望他来骂我。因为我没有老师批评我,同龄人也不会来说我,连赵沨院长也不会说我,所以我就请他来。演完之后,他说了我四个字:过于朴素。当时我真接受不了,因为我觉得没有比朴素更真、更美的了,朴素是最大的美,原话是庄子讲的一句话,我记不清了。为什么我朴素了反倒被不屑一顾。蓝玉崧也没解释更多,就甩给我四个字扭头就走。我当时真的想不通,后来慢慢的我就明白了,可能就在于“过于”两个字了,朴素传达出来的是艺术的美,是最自然的美,而“过于”就完了。从理论上,他敲了我一棒。
1962年与苏联关系破裂时,学校邀请了一位大提琴家来学校演出。节目单由俄罗斯作家的作品临时换成了欧洲古典作品,巴赫、贝多芬等等。我听了这场演出之后,一下子就被打动了,对艺术、对音乐的解释,发自内心的感觉,让我大为触动。音乐会一结束,我立即冲到琴房,写下了一篇日记:这场音乐会让我好像开始懂得音乐了。
我意识到原来我以前只懂得掌声,只知道观众为我叫好,现在打动了我,我开始懂音乐了。管子能不能更深层次地表达人的感情,而不是仅仅在一种风俗性的状态,而是生命性的状态,管子能不能找到?我一下子就开始懂得音乐了,音乐的教育是要自我教育。我要追求的不是表面的、风俗性、风格性的,我是要追求生活性的、生命性的东西。第二天,我就开始吹《二泉映月》,我不是为了要上舞台才吹,而是我为了改变我的思维,追求新的音色、新的表达方式,向感情和内心的深处走。
正在这个时候,学校的方承国先生开班讲古代汉语课,我一听就是十年。我每次上课都坐在第一排的最中间,我的笔记写得最详尽。方老师每次上课前,要看我的笔记来知道讲到哪里。他是我的朋友和老乡,但在这个层面是我尊敬的师长。《诗经》《宋词》我听了三次,另外他还讲了各种各样的专题,关于中国传统文化的课题他什么都讲,丝绸、文房四宝、婚丧嫁娶等等。通过他讲我听课,我不说我懂得了什么,也不说我得到了什么,而是养成了一个习惯:看书。
我看书要做读书笔记,所以我看书看的很慢,比如看《论语》需要三个月,《逍遥游》更慢。我问过方老师我应该从哪本书开始看,他说你读50本之后,你就知道自己该读什么了。我记住了他的话,从哪里读不重要,要先读50本。慢慢的我从经典著作出发,文论、画论等等都去接触,在这个过程中我潜移默化,意识到管乐的发展,想达到思想、生命的高度,就必须要有生活,与最底层的人有感情,同时要在中国传统文化大的背景下考虑演奏和发展方向。
后来我还转向了古琴音乐去演奏,去创作。《胡笳》是我演奏最多的乐曲,《阳关三叠》《离骚》《塞上曲》《雁落沙滩》《醉翁操》等一大批曲目就出来了。这些曲目非常好,我用古琴曲写东西也很有意思。有一次“笛管有情”音乐会与上海的古琴演奏家龚一交流,他说“胡老师你吹的全部古琴曲,我都有录音资料,你可以把古琴所有的作品都吹了,你需要什么资料我提供给你什么资料,因为你吹的很多东西,补充了古琴的感觉,你是从另一个角度挖掘了古琴音乐。”这个对我是一个启发。还有吴文光先生,他原本最讨厌别人改古琴曲,后来听过我的《塞上曲》等,跟我说能不能多写点,再大胆一些发挥,这对我而言也是一种认可。这都是传统艺术、中国文化给我的灵感,很难讲出原则,这是一种感觉。
为什么弹古琴的被称为“古琴人“呢?因为他们把自己人文化了。台湾学者林谷芳,他在大陆很著名,他跟我说“胡志厚是把传统的、民间的管子音乐,赋予了人的文化。”所以在“笛管有情”演出时候,他选中了我的《胡笳十八拍》。从此,我对管子的认识就开始了。这是一段漫长的时间,而且在舞台上得到了验证。
比如我在德国演奏《雁落沙滩》,评论说这是一首完美的“小提琴协奏曲”。我其实就用管子这件单音乐器在那吹,怎么会听出了小提琴协奏曲的感觉呢。我们知道《雁落沙滩》,在传统文化中对雁有一种特殊的感情,而且这是我老师留下的曲子,我觉得这辈子没白活,把管子音乐从民间提到了这样一个高度。下面的路还有很远,不是我一个人能完成的,一代一代做吧,希望年轻人能走得更稳、更扎实,让大众更能接受,不要向又奇又怪的方向走,那是一条死路。我不是实用主义者,但是我认为音乐从人心中来,也要到人心中去。如果不从你个人心中来,到不了别人心中去,是很危险的一件事情。
我曾经在香港城市大学做了三场报告,告诉他们到大陆去看什么,第一要看历史,不是看超市、高楼大厦、五星饭店,地下的到陕西去看,地上的到山西去看。第二建议花三天时间到山沟沟里去,到最偏僻的东西,跟着老农民一起生活三天,吃点他们的饭,体验一下他们的生活,你们将得到这辈子最难得到的东西:懂得什么是善良。这份感情太真实、太美好了,无论是搞文化的、搞艺术的,怎么能让我们的教学慢慢接近这个。我不是说就要这么去做,因为现在没办法做了,大家都往城市跑了。但是贴近生活,走进人心,是我们今天应该做到的事情。我自己的创作有两大来源,一个是源自生活,我的基础和基地在小屯五队;另一个是源自中国传统文化,要大范围看,视野要广阔,不要局限,这样你才可能建立起自己的独特思维。
Q6
您在教学方面成果非常丰硕,培养出了大量的管乐演奏人才,建立了管乐的教学体系,能给我们谈谈您的执教感受和经验吗? 最后请您给现在任教的老师们一些执教赠言
胡志厚老师:因为管子比较冷门,学的人也比较少,生源不如二胡、笛子、琵琶专业的多,农村的孩子比较多。所以出人才需要下更大的功夫,毕竟与现代的文化和思维离得比较远,基础比较差。
管子这个乐器需要重新认识,现在主要都拿它当色彩性乐器,乐器本身确实有不足的一面,没有全音音阶,完全依靠自己控制。所以说演奏上的困难太大,入门太难,吹管子是一件苦差事,不像吹笛子。民间有句话,“千日管子半日笙,吹个笛子起五更”,形容笛子和笙很容易入门学习,笛子拿起来一会就能吹出声,吹《我是一个兵》用不了一个礼拜就大概能吹下来了。笙也是把位熟悉了、音调准了就行了,管子就不行了,功夫太深了,控制很难。
我认为管子是中国管乐中思想性最强的,表达思想的能力也最强,如唐诗中说“不知何处吹芦管,半夜征人尽望乡”。可以引发征人的思绪,一夜都睡不着。从隋唐时期开始,八部伎、九部伎、十部伎等等,歌舞伎音乐中都有管子,当时的筚篥,叫头管。黄翔鹏先生有表述,他曾给我写了一封信,说头管类似于现在交响乐中的第一小提琴,演奏头管相当于现在乐队的首席。现在日本的雅乐中,依然保留着这个编制。所以管乐如何发展,需要一代一代人不断继承、发扬下去。我想它的前程是了不起的,不同于钢琴,不同于笛子,不同于琵琶,他应该有自己要走的路,当然需要多方面的努力,包括需要作曲家、理论家来为管子进行更多的设计和思考,出作品、出人才,这是很重要的使命。
今年过春节时我跟日本的雅乐团同台演出,最后在庆祝会上,我在台上讲了一句话,“天下吹管子的是一家。你们吹筚篥,我吹管子,咱们都为音乐事业努力。我的感触是音乐无国界,人的思想感情结合在一起,善良的东西会有共鸣。”台下观众听后很有感触,一定要与我合照。
我们现在都在讲树德,我要说多讲点良心。人民币可爱,人更可爱,人心更美好。不是说不要人民币,人民币可以要,但是要取之有道。现在很多取之无道,甚至非法的。比如现在招生越招越严格,难免背面做功课。我曾公开说过我们的招生考试,打分不是老师的打分水平低,而是水分太多了。什么原因?是钱闹的。所以教学要讲良心,你学的时候想要什么,那你现在就要怎么对待学生。我觉得心比天大,要讲良心,认认真真教学。水平低、经验不足可以不断修正自己,但是把心放上去,这是最重要的。用心去教,凭着良心去教,你才可能教出好的学生来。
胡志厚
著名管子演奏家、教育家,中央音乐学院民乐系教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曾获“国家级中青年有突出贡献专家”称号,文化部“部级优秀专家”称号,以及台湾第六届全球中华文化艺术薪传奖、中央音乐学院杨雪兰教育奖等多个重要奖项。
1941年生于安徽省芜湖市,1952年考入中央音乐学院少年班(现中央音乐学院附中),1964年毕业后留校任教,成为中国第一位管子专业教师。作为著名民间艺术家杨元亨的入室弟子、一线单传,继承了几乎失传的管子绝技。其在管子专业教学、演奏、科研等方面均做出突出成绩,并对中国四大古乐之一的智化寺京音乐、雁北地区恒山道教音乐的保护和发扬做出贡献,使之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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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 学:胡志厚作为中国第一位管子专业教师留校以来,通过不断地努力,初步建立起完整、科学的管子教学体系。多年来,他培养了一批批优秀的管子演奏人才,如吴晓钟(全国民族乐器调演优秀奖,现任职于新加坡华乐团)、郭向(全国民族乐器调演优秀奖,国家一级演员)、徐奇武(全国民族乐器调演优秀奖,国家一级演员)、李宝林(全国民族乐器调演优秀奖,国家一级演员)、包链(中国民族乐器大赛第一名,美国乐府乐器大赛大奖。现任职于北美华乐团)、韩雷(中国民族乐器大赛第二名,上海民族乐团独奏演员)、靳世义(中国民族乐器大赛第三名,现任职于新加坡华乐团)等青年演奏家。
理论著作:专著《论管子演奏》(1996年人民音乐出版社);主编《中国器乐博览--管子曲集》,该曲集适用于从初学到大学毕业的管子专业教学。许多曲目由他亲自采集、整理、加工和创作,现已列入国家重点出版教材,由人民音乐出版社出版。
创 作:与作曲家合作改编、创作的管子作品有《阳关三叠》、《胡笳十八拍》、《雁落沙滩》、《乌夜啼》、《雪山上的歌》、《炉台的春天》、《醉翁操》、《胡笳十八拍》等,是音乐会的保留曲目。
挖掘整理:挖掘、整理了《北京智化寺京音乐》和《山西恒山笙管乐》﹝道教音乐﹞。《北京智化寺京音乐》为我国四大古老音乐之一,1446年相传26代,于20世纪50年代已绝响。胡志厚与同仁用三年时间向艺僧学习,使被人称之为中国音乐的"活化石"得以复生,先后赴欧洲诸国、新加坡和台湾演奏,引起国内外巨大反响,台湾新象文教基金会录制、出版CD唱片,国家器乐集成《北京卷》将出版总谱;《山西恒山笙管乐》由于种种原由鲜为人知,但历经15代传人保留下来的古老乐种实具历史品格,胡志厚深入山区,直面艺人,学习、挖掘、整理。其中《种种无名》、《乐章》套曲由JVC和广东珠江音像公司录制出版唱片。
录制音像作品:CD唱片《雁落沙滩/胡志厚》(JVC出版)、《中国传统吹打乐》(PHILIPS出版)、《秋塞吟/胡志厚》(BMG出版)、《欢庆》(新加坡百利出版)、《江河水》(广东珠江出版)、《智化寺的残照》(JVC出版)、《京音乐》(台湾家威出版)、《中国民族乐器--管子专辑》录像带(四川新世界出版)和VCD《学习管子》(人民音乐出版社)等。
演出活动和学术会议:先后赴美国、加拿大、法国、德国、英国、意大利、芬兰、荷兰、瑞典、瑞士、日本、新加坡及台湾、香港等国家、地区演出。1983年12月在北京举办《胡志厚管子独奏音乐会》,而后又相继在国内20余省市巡回演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