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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音乐:不止于审美的身心调适之道
黄娟 华音网 2026-01-06

那个下午,清华园的舞台不是“演出”,而是一间正在发生的文人书房:墨色未干、茶香未散,琴声从《平沙落雁》缓缓起势。更“反差”的是——观众与演奏者都戴上了 EEG、fNIRS 与生理传感器:我们一边听古琴,一边记录大脑如何从外界回到自身。文人音乐,真的能让人“慢下来、静下来”吗?这一次,我们把问题带进了数据里。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音乐并非一种被动接受或即时消费的对象,而是一种嵌入日常生活的实践方式。琴、书、画、茶共同构成的,并不是孤立的艺术门类,而是一套用于安顿身心、调节情绪、建构人与世界关系的整体生活系统。

2025 年 12 月 20 日,由清华大学脑与智能实验室主办的“中国传统音乐与脑科学对话沙龙 · 文人音乐:不止于审美的身心调适之道”在清华园内举行。此次活动以沉浸式文人生活场景为起点,通过艺术实践与科学对话的交织,系统呈现了一个实验室如何在公共场域中提出关于音乐、身心调适与大脑机制的科学问题。

更重要的是,本次沙龙不仅是一场跨界对话,也是一场在真实音乐现场展开的“公共研究实践”:实验室团队在不破坏艺术完整性的前提下,开展了多模态脑与生理数据采集,尝试记录音乐在“听者—演奏者”两侧引发的状态变化与神经网络切换。

书墨琴茶间

文人音乐的生活场景在舞台上被“重新点亮”

一、从“生活场景”进入研究问题:书墨琴茶间的感知铺陈

沙龙开场并未直接进入讨论,而是通过“书墨琴茶”的整体呈现,构建一个近似于传统文人日常的感知环境。舞美设计由清华大学哲学系水木学者博士后鲁向成担任;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博士后周涛于现场挥毫作画;古琴演奏者谢娟依次演奏《平沙落雁》《醉渔唱晚》、姜伟华演奏《神人畅》,茶艺师郭璐行茶其间。

这一段并非“表演”,更像是一种感知与注意力状态的铺垫:观众未被要求理解音乐的结构或历史意义,而是被置于一个低显著性、低刺激密度、节奏缓慢的多感官环境中。正如主持人、清华大学脑与智能实验室音乐脑科学团队负责人黄娟博士在开场中所指出的:“在传统中国,音乐并不从舞台开始,而是从生活中自然发生。”

从实验室视角来看,这一设计本身即对应着一个关键问题:当外部刺激强度降低、时间结构被拉长时,人类的注意力与身心状态会发生怎样的系统性转变?


书画家现场作画、古琴演奏

墨色与琴音并行:时间在此刻被放慢

茶艺行茶

茶不是点缀,而是节律——让身体先进入“慢”

二、对话:文人音乐如何参与身心调适?

在茶艺师为四位与谈嘉宾奉茶、众人落座之后,沙龙进入了全场唯一的语言密集时段——对话。黄娟博士首先提出问题:“文人为什么需要音乐?”

1)文人音乐的功能定位:表达之外,更是“安顿”

古琴艺术家吴文光先生指出,在中国文人音乐传统中,古琴的功能并不局限于情绪表达,更重要的是修身、安神与自省。琴音所安顿的,不仅是个体情绪状态,更是人与自身、人与他人、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结构。

他同时强调,世界各民族都有自身独特的音乐传统,从音乐学与人类学角度看,音乐的起源与功能具有高度多样性,无法被归结为单一路径。

2)从琴律结构理解“调适”:慢、空、留白与呼吸耦合

从琴学与琴律角度,权霖泓副教授进一步指出:古琴能够承担“调适心性”的功能,与其音乐结构密切相关——包括慢节奏、大量留白、不齐不偶的时间组织方式,以及与演奏者呼吸高度耦合的音响生成机制。这些特征并不会持续“捕获”注意力,而是降低听觉显著性,为内在心理活动提供空间,因此具有潜在的心理调适效应。

3)听觉神经科学的视角:跨文化的神经共性与研究边界

从神经科学角度,清华大学脑与智能实验室主任、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音乐与脑科学重大交叉专项项目首席科学家王小勤教授结合实验室在音乐基本要素神经编码方面的研究指出:尽管音乐起源问题尚无定论,但在人类与灵长类动物的演化过程中,听觉皮层对时间、音高与音色的编码机制具有高度相似性,这一事实决定了人类音乐感知中存在某些跨文化的神经共性。

同时,如何在不损伤音乐整体性与生态效度的前提下建立实验范式,仍是音乐脑科学的重要挑战。

嘉宾对谈

当艺术、文化与神经科学在同一空间相遇

三、《阳关三叠》:音乐作为情绪过程而非情绪刺激

对话的核心段落,聚焦于文人音乐如何参与复杂情绪的长期调适。

吴文光先生指出,文人反复吟唱、演奏《阳关三叠》,并非一次性的情绪宣泄,更像是一种可反复进入的心理实践,在不断回返中完成情绪的整理与积累。权霖泓副教授结合琴史举例指出,苏东坡在人生中三次送别友人时,均演奏吟唱并调整《阳关三叠》。这种“重复但不完全重复”的实践,并非简单复现,而是在不同生命阶段中,让音乐参与情绪的阶段性转化。《阳关三叠》在唐宋文人间的传播之广,也使人联想到当代社会“热门歌曲”的流行机制。

从神经科学角度,黄娟博士指出,这类结构可能涉及预测更新、情绪调节以及前额叶—边缘系统的协同调控机制。“三叠”的意义,并非强化情绪,而是促使以内省与自我回顾为核心的心理状态自然完成。王小勤教授进一步补充:从神经机制层面看,古代“流行曲”与现代“神曲”背后,很可能共享某些与情绪调节相关的神经基础,只是文化语境与形式不同。

从左到右:黄娟、权霖泓、吴文光、王小勤

四、“慢”与“空”:审美判断背后的生理基础

围绕文人音乐中大量存在的“慢”“空”“留白”,讨论进一步深入。

吴文光先生认为,这种在当代快节奏社会中显得“反常”的音乐实践,实际上是在对抗外部躁动、保护内在节奏,既可能释放情绪,也可能形成能量的积聚。权霖泓副教授分享了欧阳修通过弹奏古琴从抑郁状态恢复至平静愉悦的历史记载,并指出正是长期抚琴过程中对身体与心理变化的切身体验,促使她对神经科学产生持续兴趣。

对此,王小勤教授从科研角度回应:音乐对人类身心的作用,必须回到大脑本身寻找证据。“音乐脑科学”研究的重要目标之一,是在循证医学框架下系统研究音乐在情绪调节与心理干预中的作用机制,并探索基于脑科学证据支撑的个性化音乐干预路径。

五、音乐回归音乐:演出即研究现场(EEG + fNIRS + 生理多模态采集)

对实验室而言,本次沙龙并不是“科研之外的文化活动”。在对话之后,语言退场,音乐再次成为唯一的主角——同时也成为实验室研究的重要现场。

在整场演出过程中,实验室团队同步开展了多模态数据采集:

· 4 位现场观众佩戴 EEG + fNIRS 复合系统及多项生理传感器,连续记录其在真实文人音乐环境中的:脑活动变化、身体反应与神经网络切换。

· 两位演奏音乐家——青年古琴演奏家孙昊鹏与笛箫演奏家范临风在演奏过程中佩戴 fNIRS,记录真实表演状态下的皮层血氧变化。团队计划将演奏者的脑响应与音乐结构、演奏行为同步对齐,以尝试解码其演奏过程中的心理与认知状态(如注意分配、执行控制、自动化生成、情绪调节等)。

这一设计使本次沙龙成为一场同时覆盖“听者—演奏者”的现场研究实践:我们不仅关心音乐如何作用于听者的大脑,也关心音乐如何在演奏者的身体与大脑中被生成。

观众佩戴 EEG/fNIRS/生理传感器

6 位观众参与多模态记录:大脑活动、身体反应与网络切换同步采集

演奏者佩戴 fNIRS 演奏(孙昊鹏/范临风)

演奏者也在“被记录”——我们尝试解码表演中的心理与认知状态。

六、四首曲目:一条可被记录的“心理—神经体验轨迹”

演出由吴文光先生以风趣生动的讲解贯穿,曲目依次展开:

《流水》:伯牙子期“高山流水”的知音之遇;吴文光先生现场书写“高山流水”,形成听觉—视觉—动作多模态共振;

《梧叶舞秋风》:由吴文光先生父亲吴景略先生打谱并创新推广,彰显虞山吴派家学传承与身体化记忆;

《阳关三叠》:让听众再次体会古代文人的别离与情绪回返;

《竹林烟雨》:吴文光先生女儿吴叶的当代作品,提示文人音乐的生成性、延续性与未来。

观众在完整的音乐体验中,回到刚才被讨论的那些问题本身。演出结束后,吴文光先生将亲笔书写的“高山流水”赠予王小勤教授,象征着当古琴遇见科学,也是一种现代意义上的“知音之遇”。

《流水》与书法同步:听觉—视觉—动作共同构建“知音之遇”

《梧叶舞秋风》合奏权霖泓(古琴);车方(箫)

《竹林烟雨》合奏,孙昊鹏(古琴),范临风(箫)

传统不是完成态,而是生成态:当代作品延续文人音乐的未来

当古琴遇见脑科学,一次当代语境中的“高山流水”

七、实验室总结:从音乐实践到科学问题

黄娟博士在总结中指出:“文人音乐不是把人‘拉出来’,而是把人‘放回自己’。”在低密度、低显著性的音乐环境中,个体的注意资源从外部刺激转向内在过程,呼吸趋于稳定,预测负荷显著降低。人更容易进入一种低唤醒、类似“空”的状态:此时默认模式网络活动增强,而与控制与显著性相关网络活动相对减弱。

对话最后,嘉宾分别以一句话总结观点:吴文光先生强调,文明的发展始终伴随着相互学习与融合;权霖泓副教授呼吁更多人亲身体验古琴的身心调适功能;王小勤教授分享其对音乐的理解:“音乐是人类大脑创造的,也是为人类大脑而存在的。”

八、一次交叉科学实践的缩影

本次沙龙的顺利举办,离不开清华大学脑与智能实验室音乐脑科学团队的共同努力。团队成员来自清华大学数学、计算机、电子工程系,北京大学心理学系,香港科技大学计算机系,西安利物浦大学计算机系以及中央音乐学院,具有扎实的多学科交叉背景。

正如一位观众所评价:“科学家和艺术家的对谈非常浪漫,是一种极其美妙的体验。”

吴文光先生在交流中多次表达,希望艺术与科学能建立更紧密的合作关系;王小勤教授亦感谢吴文光先生的支持,并展望未来携手推动文人音乐与脑科学研究的深入合作。

合影

公共传播与研究范式的起点

这不仅是一场活动的结束,更是一种研究范式与公共传播方式的起点。文人音乐,并非将听者拉向外部刺激,而是引导其进入自我内省。这,或许正是中国传统音乐为当代脑科学提供的重要启示。

我们研究的不是音乐“是什么”,而是音乐如何在真实生活中,改变大脑与人的关系。

FROM:清华大学脑与智能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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