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交响曲《水阔山海间》是著名作曲家王丹红受浙江民族乐团委约创作的一部民族管弦乐作品，这是继创作《弦上秧歌》、《高粱红了》、《山西印象》、《永远的山丹丹》、《畅想京津冀》等表现不同区域文化和风土人情的大型民族管弦乐作品后，作曲家走进浙江，在被江浙所蕴藏的深厚文化底蕴浸润之下，潜心实地采风三年创作而成的一部佳作。该部作品共分为《一苇杭之》、《水至》、《山望》、《闹花台》、《缘会》、《水阔山海间》六个章节，每个章节以山水为意象，以江浙文化为依托，将丰富的地方民间音乐元素融入作品中，以王丹红一贯纯熟的作曲技巧和对江浙文化精神内涵的深刻理解，为江浙山水的抒写又新添上了一笔个人注解。2023年9月14日，王丹红携此新作与浙江民族乐团首次亮相国家大剧院，为首都人民带来了一场富有江南诗性与浪漫的聆听盛宴。

对于江南风格音乐，王丹红并不陌生。从她早期创作的琵琶四重奏《梦入江南》到近年来创作的民族管弦乐作品《大江南》，都从不同演绎形式和不同表达维度抒发作曲家心中的江南印象。交响化的创作是中国民族管弦乐发展以来不断向前探研的一个发展路径和探索方向，交响曲的内核与本质是逻辑的一贯性和精神层面的多重内涵。从这一点看，此次作曲家对于《水阔山海间》的创作体裁定位为民族交响曲，以及从各章节之间内容标题的选择安排，可看到作曲家已经脱离了一般表现地域文化显性层面的符号特征，而是进一步依托交响曲体裁所能容纳的复杂性和多元性，继而从乐曲结构与音响层面所展现的恢宏，追求的是一种对江浙文化从精神层面的彰显，这也显现出作曲家从呈现形式到美学意蕴表达的格局和高度。基于如此考量，作曲家描绘了一份不同于以往的江南音乐版图，这是作曲家不断汲取着这一片土地所给予她的熏染和启发后才能得以呈现出的多维解读。

对于一部作品的建构，如何抓住音乐发展所需的核心动机，并巧妙地融合各个章节之间，使之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是作曲家在建构作品之初先需考虑的。与此同时，如何将作曲家心中所要表达的审美情趣，有效地与具有江浙文化的典型意象相结合，是构建该部作品结构和形象极为重要的关键。一个地区或民族的传统文化皆植根于在特定的地域空间中而发展形成，不同的自然地理环境为这一地区音乐文化的发生和存续提供了特定的生存空间。毋庸置疑，山的宽阔与水的包容成就了浙江这一片土地，孕育了无数文士英豪。作曲家选择以“山水”为各个章节发展的核心，却不拘泥于对江浙山水的显性描摹，而是通过对这一方水土历史文化的反复思考，最终转化为作曲家对表达江浙文化的一种精神符号，不仅成为接通听众走进江浙历史的桥梁，更是连接历史与今天的精神灯塔。

序曲以撸桨水声作为引入全曲发展的前序，为听众自然地带入到江南水乡所特有的氛围，接着弹拨乐、弦乐、管乐声部线条的层层加入，和在笛子与琵琶演奏具有浓厚江南唯美意蕴的旋律对话中，作曲家通过充分发挥乐队各个声部音乐色彩的调配和不同声部线条所呈现的此涨彼伏，为听众营造了一种独属于江南的静谧感。而第一乐章则迅速在力度和乐队张力的营构上与序曲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在唢呐和打击乐近乎呐喊式的出场以及不和谐和声色彩的对立，冲破了我们一贯对表现江南形象的固有模式。不规整节奏型的大量运用和不同律动节拍的穿插，以及整个乐队力度的火力全开，将听众的情绪迅速拉向另一个维度，尤其在弦乐不断循环的快速短音列跑动中直至引向吹管声部，更是不断牵引着听众的心跳脉动，自然地达到一种滴水成流的宽广景象。而《山望》、《缘会》等章节均从对山水的具象描绘或意象表达中传递着作曲家对“江浙人文薮”的赞叹。作曲家以音符为媒介，将江浙文化的深厚底蕴和历史长河融入其中，展现出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和敬仰。在作曲家的笔下，既流淌着对源远流长江浙文化的追忆，也展现了吴越之战的波澜壮阔，还抒发了那份如水般绵延不绝的爱意。在这部作品，或对山水不同形态的形象描绘，或对其精神内涵的深层挖掘，皆通过作曲家在对不同乐器音色性能的运用和对乐队不同声部音响张力的编排下得以体现。

另外，王丹红对于中国民族音乐的热爱，促使她一直以来潜心于对民族器乐的创作。同时在她所创作的民族器乐作品中，各个地方民间音乐素材始终被得以丰富的运用，并将这些耳熟能详的民间曲调或传统乐曲巧妙地与作品情境相融合。通过作曲家纯熟的作曲技法的糅合中，焕发出新的生命与美感。在该部作品中，不论是承接传统的《潇湘水云》、《梅花三弄》，还是依然存续在江浙民间的戏曲音乐，对于每一首经典民族民间音乐素材的引用，王丹红不是简单随意的粘贴，而是通过器乐化、交响化作曲技法的处理将这些作品巧妙地融入了当代的创作构思中，更以一种水乳交融般的方式与她的音乐语境相契合。第二乐章以古琴曲《潇湘水云》为创作动机，将古琴点性色彩的悠韵与乐队线性色彩形成呼应。更妙的是，在乐队和声性织体的衍展和弹拨乐灵动点性色彩的伴奏织体配合下，旋律发展悄然地转入到《梅花三弄》的主题旋律中，将听众立刻引入到一种遥远而超脱的仙风意境。第三乐章则体现了作曲家对中国地方民间戏曲音乐的重视，此章借助江浙锣鼓乐、婺剧戏曲音乐素材并将之得到丰富运用，在打击乐、吹管乐与徽胡的配合下，从而产生一泄而尽的渲染效果，并在乐队极具有戏曲特性旋律和节奏型的烘托下，为听众展开的不仅有人文江南，还有戏曲江南、人间江南的热闹景象。而“情”的续写永远是古今文人雅士永远为之创作的不竭动力，在这片土地上，除了吴越之战，还有断桥双蝶为无数人所向往的动人爱情。第四乐章作曲家抓住典型形象对听众所产生的联觉反应，在马林巴清灵的音色所营造的梦幻情境以及伴随笛子、琵琶、笙、筝等不同乐器的对话，一段千古之情的爱恋向我们娓娓道来。作曲家恰到好处地通过对越剧元素的运用，让整个音乐走向始终紧扣主旨，将唯美的动人传说予以当代的解读和延展。作曲家对中国民族音乐素材的采用，融入进自己的审美表达，真正做到了传统与当代的接续，让传统经典天衣无缝地与创作构思结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水乳交融般地粘合感。纵观整部作品的结构布局，作曲家基于多年的创作实践经验，已然深谙当代听众的心理接受规律，六个章节在音乐意象的安排和音乐情绪的表达，不仅有呼应、对比，更有一种层层迭起的酣畅淋漓之势。尤其终曲诗朗诵的编排更为本场音乐会掀起了一个高潮，朗诵者利用呼吸节奏的顿挫与乐队的共同推动下，形成一种具有史诗般的画面感。小军鼓持续的进行曲节奏型，和乐队明亮的旋律线条为我们勾勒出新时代中华儿女的奋斗景象。

近年来，各个地方民族乐团不断挖掘自身优秀传统文化，努力发挥地域文化特色，并联合一批当代优秀的作曲家，打造了许多具有鲜明地域文化特色的作品。《水阔山海间》即是这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一部，作曲家不仅从地域概念诠释“山水”与之江浙文化的特定意义，并追溯到历史原点，在富有历史纵深感的审美观照中解码江浙文化历史的厚重。王丹红正是通过一次次脚踏实地的感受不同地域给予她的创作灵感和文化滋养，对中国传统民族音乐的深入体察以及对当代民族音乐创作的不断探索和尝试，以她独特的创作理念和艺术追求续写着中国故事，不断为中国民族音乐版图的描绘贡献属于自己的注脚。正如王光祈曾经说过的振聋发聩的宣言：“吾将登昆仑之巅，吹黄钟之律，使中国人固有之音乐血液，重新沸腾。”笔者相信，在王丹红等一批作曲家的努力下，中国民族音乐创作的繁荣发展将会如同凤凰涅槃般焕发出更加绚烂的光彩。

图片来源：浙江民族乐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