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琵琶,双手操器。
四弦铮铮,十指乾坤。
弦音起落间,是民族音乐的文化绵延,是古今场域的对话,亦是异国审美的碰撞。
作为当代平湖派琵琶代表性传人、中央音乐学院教授,杨宝元深耕琵琶艺术数十载,从少年执琴的赤诚求索,到跨域文化的乐思融通,从深耕教研的薪火相传,再到声场实验的执着创新,他始终以守正之心承传民族根脉,以创新之力开拓音乐边界,在一弦一韵间,书写着中国琵琶艺术的当代风骨。
执琴问路 弦上求索
杨宝元的琵琶之路,裹挟着时代的印记,也承载着家学赋予的文化使命。音乐世家的浸润,早早在他心中埋下国乐的种子。父亲杨大钧作为参与创建和恢复中国音乐学院的元老,这份振兴民族音乐的理想,也深深影响了杨宝元一生的选择。
左:杨大钧,右:杨宝元
少年时代,杨宝元随父亲学习琵琶;后来进入北京市少年宫开展系统学习与合奏排练,少年宫的授课教师正是父亲的学生。在北京市少年宫的学习与合奏表演经历,是他重要的艺术启蒙。合奏训练让他跳出单纯的独奏思维,懂得旋律的伴奏、过渡声部彼此配合的意义,开始建立起声部意识,这份训练,也为他日后的职业演奏生涯筑牢根基。时代浪潮之中,他怀揣音乐理想,1974年以“优秀工人”的身份报考中央五七艺术大学音乐学院。还幸得罗青书记的帮助,被调入中央乐团独唱独奏家小组,正式叩开专业音乐表演的大门。
左:杨宝田,右:杨宝元
1977年考入中央音乐学院,1980年,中国音乐学院恢复建制,他听从父辈理想与赵沨院长的建议,选择了中国音乐学院,守护本土民乐教育的阵地。从登台演奏到留校任教,在起起伏伏的艺海行旅之中,他始终保持对艺术的敬畏,为后续的学术求索、流派传承积蓄力量。
左:杨宝元 右:刘德海
左:杨宝元,右:吴景略
东渡问乐 辨音互鉴
八十年代中期,国内民乐教学师资趋于饱和,学术发展空间受限。出于对东亚音乐史研究的兴趣,加之希望学习岸边成雄等学者对中国音乐的考据与阐释的研究方法,1985年,杨宝元选择东渡扶桑,远赴异国开启深造之路。此行之意不止精进演奏,更意在吸收研究方法,拓展世界民族音乐研究的边界,搭建自身的学术体系。
左:小泽征尔,右:杨宝元
留学日本与在东京艺术大学授课的经历,让他得以近距离观察中日音乐审美之间的异同。日本传统音乐尊崇古法,雅乐等古老乐种传承体系严谨,节奏、姿态、神情皆有既定范式,恪守传统,不敢轻易改动。反观中国传统音乐不囿于固定节奏,随心绪气韵而赋乐。除此之外,当时涌现的许多关于民族音乐的新作品更富开拓精神,创作者与演奏者敢于大胆突破,大量高难度华彩段落不断涌现,纵然部分演绎溢出原作框架,却客观推动了演奏技术不断向前迭代。
在合奏实践中,他也切身感知中西节奏逻辑的差异。西洋乐讲求节拍严谨规整,少有快慢伸缩;中国民乐重气韵气口,讲究抑扬顿挫,节奏流淌自由。进行跨界合奏时,民乐演奏者需要主动收敛自身的表达习惯,适配西洋乐的节拍框架,却又不能完全消解本民族音乐独有的韵味。
而后,杨宝元在东京艺术大学任教的10多年中,面对截然不同的求学群体,他同样摸索出适配的教学方式。国内学子大多目标明确,以成为职业独奏家为理想,进取心强;日本学习者多为普通爱好者,心态松弛,以了解中国文化、自娱自乐为目的。在日本教学期间,杨宝元因材施教,只要有机会或时间允许,会给学生演奏民歌、戏曲选段以激发学生兴趣,搭建艺术探索平台。以琵琶为桥梁,双向演绎中日音乐,以乐声促成两国文化理解与文明互鉴。

赤松大使向姜建华女士与杨宝元先生颁发在外公馆长表彰
左起:姜建华、杨宝元、赤松秀一
载道传艺 薪续平湖
历经海内外的见闻沉淀,回到中央音乐学院任教的杨宝元,形成了“以新为主、以老为根”的核心教学理念。技艺为器,文脉为魂,二者不可偏废,这也是他对平湖派琵琶传承最深的思考。
面对附中附小的青年学子,他主张以新为主,多用现代高难度作品打磨技术。行业竞争激烈,扎实、全面的演奏技术,是年轻音乐人立足舞台的立身之本。但技术只是外壳,传统才是内核,也就是所谓以老为根。传统曲目务必要原汁原味地打磨,深挖作品背后的审美意趣,锤炼音色控制与情感表达。只有吃透传统的底蕴,演奏现代作品时才不会流于炫技,拥有打动人心的厚度。
在他看来,平湖派的传承,最难留存的从来不是指法套路,而是独属于流派的文人气质与精神韵味。如今很多学生可以快速熟练全套演奏技法,却很难领会流派背后的审美内核,流派特质便容易慢慢淡化。或许身处多元交融的时代,不必执着于追寻绝对“纯正”的传人,杨老师真正的传承,是守住平湖派的艺术思考与气韵,而非刻板固守外在形式。授艺即载道,技术可训,神韵难养,他在课堂之上,不断提醒后辈,回望来路,方能走向更远的地方。
古地寻声 人境和鸣
杨宝元对音乐处理细致入微,同时也坦然正视创作演绎过程中存在的考量疏漏。秉持着对音乐极致的追求,他会在复盘不足的基础上想方设法补救表达。在参与唱片《弦中炁》录制期间,他针对音色展开尝试。录制《二泉映月》时,他选用软尼龙指甲,刻意收敛音色锋芒,以求温润含蓄的听觉效果,并借助节奏留白,传递乐曲底色。软指甲固然赋予音色柔和温润的特质,却也存在高频不足、音色偏暗沉的问题。为此,他与录音师李小沛配合调整,依托声学处理补足高频频段,还原琵琶清亮通透的声韵质感。

谈及古建场域演奏,杨宝元一句“这个地方不能慢怠”,朴素却掷地有声。去年,他于国子监七百余年古庠登台,历史沉淀带来的肃然敬畏,化作演奏无形的心理依托。古稀之年持续求索,这份郑重,是对场域与音色的敬畏。古建演奏,并非只是迁移演出场地,而是人、乐器、历史空间三者共振。
对于扩音设备与自然声场的关系,他亦有着清醒认知。扩音可以修补音色缺陷,但古建的天然声场,对乐器本身有着更高的要求,要做到“静听不吵、远听清晰”,顺应空间的传播规律,求得音律的平衡。
今年大觉寺演出的曲目编排,同样体现了这份思考:以《阳春古曲》《平沙落雁》《十面埋伏》这样的传统曲目占一半,精选平湖派代表作品;恰逢莫扎特诞辰二百七十周年,节目中也选用莫扎特经典作品来调和。传统与域外之声相互映衬,不与古朴环境割裂,让音乐妥帖安放于古境之中。
两百载平湖弦歌,越沧海而回响。杨宝元的艺术人生,是一条不断向外看、向内守的道路。技可求新,乐可跨海,唯有风骨植守。
走过时代浮沉的弦路,东渡跨海观照异域乐韵,在琴房之中载道传薪,又走进古建,在历史空间里寻觅新的乐声。在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域外的交汇处,杨宝元持续书写着属于当代琵琶人的守持与乐思。
部分图源:
[1]郭艺,浙江省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口述史丛书 朱大祯卷,浙江摄影出版,2020.12
[2]杨靖,刘德海纪念文集,上海音乐学院出版社,202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