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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萧梅:非遗音乐在高校与民间乐社间的活态化表达
长缨 华音网 2026-03-04

江南丝竹是流传于江南地区的经典非物质文化遗产,深受文人雅士和市民阶层喜爱,几百年来,田间地头、园林茶楼都留下了江南人民“玩丝竹”的身影。这些丝弦乐器音色温润幽微,但随着20世纪中期钢丝弦的普及,以蚕丝为弦的古老音声渐渐消失。如何找回这些声音,复原与呈现当代江南丝竹“丝弦音色”,这个课题一直牵动着有识之士,三年前,在上音中国仪式音乐研究中心萧梅教授的带领下,“拾回蚕丝的声音”成功立项。

3月2日下午,“拾回蚕丝的声音”项目元宵特别活动开到了闵行区七宝老街赏心院人文茶馆。丝竹声声,余韵悠长,沪上三家传统丝竹乐社与上音、央音的师生同场交流,老乐器品鉴,一个下午,一场学院与民间双向奔赴的江南丝竹雅集在此展开,观众围炉而坐,感受古朴静雅的丝竹。

此次雅集表演,打通了民间与学院壁垒,五家乐社各具特色,上海音乐学院东方乐器博物馆乐器研究学者邢媛介绍道:我们以百年传承、江南丝竹传承人团队——长桥乐社,民间资深玩家组成的具道乐风格——康文国乐团,家族传承、擅传统曲目且联结年轻乐友——范家班社,这三家沪上知名丝竹乐社为长期田野考察与学习对象。而作为专业院校,这次我们邀请了深耕民间丝竹的、由范临风创立的中央音乐学院生生丝竹乐团,以及2024年在 “拾回蚕丝的声音” 扶持下成立的上海音乐学院樂龠组合,以老乐器为核心探索老乐谱、老技法与传统合乐方式。

在聆听观赏过程中,有诸多思绪潜入我脑海,为何在茶楼听江南丝竹,感觉特别舒适和有味道;为何民间的江南丝竹演绎很活、很生动;老乐器的修复有何意义;字眼、即兴、演奏风格;简谱与五线谱;究竟如何挖掘、保护和传承非遗。有幸采访到上海音乐学院萧梅教授,她站在传统音乐研究学者、音乐人类学的角度分享了诸多内容:

长缨:在上海七宝老街的赏心人文茶馆,聆听了五家各具特色的江南丝竹乐团的演绎,非常生动和生活化,流传了几百年的丝竹音乐活了起来,请谈一谈举办此次活动,做好非遗保护的初衷。

萧梅:江南丝竹作为江南特色的非遗,要做好它的非遗保护,首先得弄清楚核心问题:我们要保护什么,什么才是值得被保护的?保护它要兼顾两面——物质与非物质层面,且不能将两者割裂开来。

就江南丝竹而言,它物质性的一面体现在演奏乐器上。江南丝竹原本的乐器适配的是丝竹和乐的演奏形式,并非如今民乐大乐队的组合,它的演奏编制更小,而且原生乐器的制作材料也和现在不同。比如丝弦和钢弦,二者的区别非常大,丝弦韵味余韵悠长,而钢弦更适合大乐队,出音快、余韵短,消散得也快,和我们传统审美中余韵悠长的意境相去甚远。所以我们保护江南丝竹,要挖掘并留存它原本的丝弦韵味。

长缨:要想感受传统的丝弦韵味,那还得到民间,所以这次活动你们选择了七宝老街茶楼雅集这样一个场域,让丝竹乐还原于民间。在这里,听涧闻竹,松风抚弦,喝茶品乐,诗情画意,时光都凝滞了。我觉得在茶楼里听江南丝竹与在音乐厅里听完全不同的感受。

萧梅:是的,还原江南丝竹原本的生存环境,这也是我们做相关项目的重要出发点。江南丝竹原本就生长在园林茶楼这样的环境里,今天我们在茶楼聆听,乐器声音温润,而且围坐的演奏形式让声音更集中。

长缨:今天众多乐社齐聚一堂,各自演奏、相互交流,感觉大家是在“玩”音乐,这样的上音、央音的师生和民间乐手之间的交流、切磋和学习非常难得。

萧梅:是的,这份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正是江南丝竹的重要内涵。音乐在这里起到了联结人与人、促进和谐交往的作用,它背后体现的是一种社会结构,很难有其他事物能像音乐这样,更好地拉近人与人的距离。尤其是当下的社会环境,我们更应该提倡用音乐融合人际关系,搭建社区之间的联结。同时,我们也能看到音乐学院的学生和民间乐手之间的交流互动,二者并非割裂,而是平等交流、相互促进,这一点格外重要,学院派是在向民间取经学习。

长缨:今天我听到生生丝竹乐团演奏了“花茉莉”,这样的曲调似曾相识,但每件乐器有很多加花即兴,玩味十足。

萧梅:他们用中花六板字眼演绎《茉莉花》,诞生了丝竹风格的新版《茉莉花》,因此我们直接将它命名为《花茉莉》,这是我们曾经几乎丢掉的东西。以往我们认为的新作品,都是由作曲家专门创作新曲目,但其实民间本身就具备创作新作品的能力,中国众多的曲调,正是民间乐手这样“玩”音乐玩出来的。可能最初只有一句旋律,乐手们在演奏中不断演化、改编,旋律就会不断丰富。不同乐社的字眼、演奏风格都各不相同,让人回味无穷。但学院里的人往往体会不到这一点,因为学院有固定的乐谱,比如江南丝竹八大曲的谱子,拿到谱子就会演奏,却觉得演奏过程乏味,这就是因为少了民间“玩”音乐的精髓——民间乐手是一边演奏一边变化,在即兴改编中感受乐趣,这样演奏的曲目也会越来越多。

让学生回到真实的合奏环境里学习传统的细节与规矩,例如字眼处的加花即兴、声部的进退、节奏的推挽以及彼此的呼应。这些经验往往难以完全写进谱面,却直接关系到江南丝竹的“味道”与生命力。

长缨:味道与生命力,说得太好了,音乐是活的!我喜欢江南丝竹,一是它清新秀丽、柔和婉转,二是觉得它的曲调像无终旋律,永远可以演奏下去。主旋律不变,也可以一直加花变奏,每个人自由装饰加花,不会抢戏,很和谐。三是各声部配合默契,你繁我简、你高我低,玩得不亦乐乎,感觉江南丝竹音乐有自我生长的力量。

萧梅:江南丝竹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是像流水一样可以不断变化、不断生成的,这正是中国人的智慧,也是中国音乐的智慧。但遗憾的是,我们如今渐渐忘记了中国音乐原本的创作手法,这种民间的活态创作方式,在近现代的音乐制度、音乐学院的教育中有些迷失,因为我们只愿意相信乐谱上记录下来的固定内容。

长缨:我还注意到一个现象,民间乐手演奏江南丝竹,很多还是看简谱,学院派则多使用五线谱。

萧梅:学院里不管是看简谱还是五线谱,用的都是总谱,而民间乐手根本不用总谱,只要有一条旋律谱就足够了,他们能基于这条旋律,结合不同的乐器、个人的演奏风格进行改编,演奏形式非常鲜活。我们听民间的江南丝竹,听的就是这种差异——你和我的演奏哪里不一样,谁的字眼用得好,就把这种技巧记下来,下次自己演奏时学习借鉴,久而久之,就形成了“社群美学”。

不同的乐社有不同的社群美学,有人喜欢这种风格,就去聆听、学习这种风格,这让江南丝竹的音乐形式变得极为丰富。说到底,江南丝竹是极具乡土性和人性的音乐,我们听演奏时,能清晰听出是谁的风格、是哪位老先生传下来的演奏手法。西方音乐有不同的流派和风格,中国音乐自然也有,而我们中国音乐最核心的特点,就是一切都是活态的,而非死板的。

长缨:萧梅老师对非遗未来的传承与保护,有哪些思考?

萧梅:非遗的传承和保护,是守护我们国家文化之根的必做之事,这一点毋庸置疑。但目前非遗保护领域的现状,参差不齐。而非遗保护最关键的,是要沉下心来,真正去认识非遗的内涵,真正明白非遗的价值和美好在哪里,而不是仅仅把非遗当作一个表演节目。

如果只是把非遗当成节目来做,那这样的保护毫无意义,若只是单纯记录,我们早就完成保护了——把谱子记下来就可以了,但这根本不是真正的保护。非遗保护最核心的,是要厘清非遗和一方水土、一方百姓生活之间的联结,也就是要守护非遗的生态。

长缨:我的理解就是非遗保护一定是生态性的保护,而非脱离原有语境、脱离生活的片面保护。萧老师的这番话给了我们很多思考,其实不只是江南丝竹,各个地方的戏曲剧种,在传承和保护中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如何让江南丝竹在传承中永久保持活力,在传统的基础上不断创新,让它一直“活”下去,而非变成死板的标本,同时又能清晰追溯其根源,我想这正是上海音乐学院中国仪式音乐研究中心创立“拾回蚕丝的声音”项目的初衷,那么未来项目团队的规划是怎样的。

萧梅:未来,团队将继续推进古谱整理、丝弦制作与音色实验,最关键是丝弦乐器演奏法的研究与复原,在学院研究与学习、传承的同时,以更多面向公众的雅集、讲座与课堂实践,推动江南丝竹的丝弦遗响和生态在当代城市文化生活中重新发声,丰富“传统”声音的内涵。

长缨:谢谢萧梅老师,希冀江南丝竹等非遗在专业院校、民间有识之士的共同努力下,未来结出更丰硕的果实。

摄影:上音、长缨

FROM:经典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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