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文艺家:吴颂今,资深音乐制作人、一级词曲作家。1946年出生于江西九江,毕业于上海音乐学院作曲系,曾任江西省音协《心声歌刊》副主编,现为中国唱片(广州)公司高级编辑、颂今音乐工作室艺术总监。他创作了《井冈山下种南瓜》《风含情水含笑》《军中绿花》等经典作品,培养了杨钰莹、陈思思等一批歌手,从业三十余年,创作声乐、器乐作品五千余首。
陈蔚文(以下简称“陈”):吴老师您好,今天来到江西省文联一定分外亲切吧,因为当年您正是从省文联的《心声歌刊》走出去的。您还记得当年办刊的情况吗?
吴颂今(以下简称“吴”):当然记得!《心声歌刊》的前身叫作《江西歌曲》。1980年我从上海音乐学院毕业回到南昌的时候,全国各地音协都在创办音乐杂志,各种刊物都很兴旺。我们也是雄心勃勃,想创办一本江西的音乐刊物。当时对杂志的名称讨论了很久,有提议叫《井冈山歌声》之类,我觉得太局限了。我希望能够面向全国发行,吸引更多的读者。我提出了“心声”这两个字。音乐是表达时代心声、人民心声的一种艺术形式。“心声”两个字也比较时尚,打破了地域性,彰显了音乐的特点。后来领导被我说服,就用这个名字创刊了。
创刊后就制定了出版方针,首先当然是面向江西的音乐工作者,第二是面向全国读者,而且重点要放在青年。在编辑内容方面也采取了很多措施,除了原创歌曲之外,还发表了大量的流行歌曲。当时不叫流行歌曲,我们叫它“群众喜爱的作品”。那时港台流行歌曲也是刚刚引进内地,我们差不多用了近一半的篇幅来刊登在社会上广为流传的一些新歌。我记得创刊第一期的封底登了《乡间的小路》,这首歌当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才刚刚播。
那个年代,在版权方面没有什么严格要求,新歌出来,我们就会配上谱子刊登,像每年春晚都会有一些歌马上就很流行。在春晚的时候,我会早早吃完饭守在电视机旁边,准备一个录音机、一支笔、一叠纸,把歌曲的信息包括谱子快速记下来。
陈:我记得是1983年,中国春晚首次举办与播出,那一年香港Beyond乐队诞生,邓丽君在香港红磡体育馆首次开唱,感觉流行音乐迎来了鼎盛时期。那时候春晚的歌曲可都是立马就红遍大江南北的,从《乡恋》《难忘今宵》到《冬天里的一把火》《春光美》等等。
吴:是的,当时《心声歌刊》还印了一些增刊。我们做了一套活页歌片,用整张的全开纸折叠成一个64开版面。如果没记错的话,十六个版面加起来可以登十六首左右的歌。一套折叠的歌页一张卖五分钱,一套两毛钱。这个歌页当时提前在《心声歌刊》上印了一则广告,之后编辑部收到全国各地的汇款单,真是像雪片一样飞来。我后来叫了一些爱好音乐的年轻朋友来帮忙,帮我们登记汇款单、取钱,同时把歌页寄到全国各地去。工作量越来越大,我后来就找了一个在江西洪都针织内衣厂当团委书记的同学帮忙,他发动厂里的年轻人来折叠包装并打包送到邮局,我们付一些劳务费。当时南昌非常热,夏天时我们用创收的钱买了一台空调。
陈:你们这致富的步子迈得很早啊,也带动了年轻人创收,他们开始尝到了市场的甜头了吧?
吴:是的,工厂里帮我们的那些年轻人,有的用赚到的钱买了他们的第一台电子琴。当时江西师大的不少大学生跑到编辑部来批发歌页,拿到外面去零售。以前省文联后门附近有个八一礼堂,经常演出电影和文艺晚会。他们拿着歌页站在八一礼堂的门口出售,一晚能卖掉几百套。那时候的百姓对文化艺术有一种渴求,愿意掏钱购买喜欢的产品。
陈:其实您从《心声歌刊》起,已有市场意识,但后面从一个体制内的音乐编辑正式进入市场,这对您来说也是个挑战吧?
吴:对。《心声歌刊》从创刊到我离开,大概在短短六年的时间内,发行量涨到了十二万册。1987年,我从江西省文联调到中国唱片广州公司去工作,等于从事业单位到了国有企业,对我来说是真正的转型。因为唱片公司主要是生产、编辑出版唱片和录音磁带,音乐完全是商品了。《心声歌刊》主要还是一个文艺阵地,为音乐爱好者提供服务。到了唱片公司以后,做的每一个产品都是要卖出去的,要让老百姓为音乐掏腰包,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陈:您作为较早踏入市场的音乐人,怎么看待商业化跟音乐的关系?20世纪八九十年代,老百姓对于音乐消费还是很活跃的。
吴:我当时正好赶上了中国流行音乐起步的阶段,也是一个音像市场非常繁荣的阶段。中国的音像出版行业从1980年代初开始兴起,中国的第一套立体声录音磁带是在1979年首先由广州太平洋影音公司出版发行的。中国唱片广州公司其实以前也是一个体制内单位,原来叫中国唱片社,和央视、央广同属于广电部,后因体制改革转成了国企,划归到了国资委。单位完全转企以后,必须围绕销售盈利来开展工作,策划制作的所有作品都要考虑以盈利为目标。
当时单位也进行了一些改革,一个是实行了制作人制;二是学习港台的一些行业经验,由能力较强的制作人牵头成立一些工作室,其中一个就是我的颂今音乐工作室。
陈:那时在包装歌曲、制作流行歌曲方面,您也还是在试探摸索与学习阶段吧?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吴:是的,我一开始去中唱大概有两三个月的时间,都是学习。我首先把资料室比较畅销的节目,不管是中国内地还是港台的,都反复地听,写心得感受,分析它为什么能畅销。然后是到录音棚里跟棚,观摩学习,学习录音工作的一些技巧方法,也是扩大自己的信息量,知道别人在做什么。当时公司给我安排的住处是一个楼梯间,双层上下铺,大概也就六平方米的一个小房子。当时我写了一首歌叫《爸爸的村庄》,是回忆知青插队那个年代的故事。写这首歌的时候,我真的很伤感,觉得前途有点渺茫,生活各方面也是非常不顺,写这个歌的时候自己都哭了。
学习两三个月以后,领导说:“颂今,你什么时候能够拿出一个自己的节目来?你不能光是跟着别人学习。”他的意思是不能在这光学习而不出活。我就想着自己要出第一张唱片,这张唱片能否被市场接受,决定我能否正式调过来。当时我翻来覆去考虑,这张唱片一定要是比较通俗的大众化内容,才能够打动听众,才能够卖出去。
陈:您做的第一张唱片叫作《中国美食大汇唱》,当时为什么会选取这个题材,您对美食很感兴趣吗?
吴:我是个吃货,上海读书时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帮亲友“代购”五香豆和梨膏糖。我结合自己的经历,把东南西北各个地方的美味佳肴、名菜小吃写成了歌。比如我写了一首歌叫《冰糖葫芦》,还有《羊肉串亚克西》是去新疆采风写的,《佛跳墙》是讲福建名菜“佛跳墙”的来历。
演唱的语言则是用各地的方言,包括《羊肉串亚克西》是模仿新疆人说的普通话,带一些维吾尔族腔调。《红嘴绿鹦哥》是用苏北话唱的,用的是苏北民歌“杨柳青”的调子。这盒唱片录制完后,我带着它参加每年十月底的唱片订货会。在订货会上,这张唱片让唱片商们从头到尾地笑,因为大部分人都听到了自己熟悉的方言土语,歌的内容写得比较幽默、生动,一下子就订了十几万盒,在当时来说算是一个很不错的成绩。
紧接着第二年我又做了一张最新影视歌曲的唱片。我当时抓住一个电影《末代皇帝》上映的契机,提着个录音机就跑到电影院里去,看电影时就把里面的歌给录下来记了谱,找了歌手翻唱,出了一盒磁带叫《最新影视歌曲》,副标题就是“末代皇帝”。这盒磁带一出版又是卖得特别火。
那个年代国家引进港台歌曲是采取配额制,像现在引进美国大片一样,不是每张好听的唱片都可以在国内卖,一个唱片公司一年只能引进一张唱片,像是刘德华的或者是谭咏麟的。所以当时就形成了一种做法,就是找个声线接近的歌手翻唱港台歌曲,这是一条捷径,通常销量很好。但是我不甘心一直做这种事,我觉得不能体现自己的价值。毕竟我是个专业作曲家,还是想坚持做原创。
陈:您那时已证明了自己适应市场的能力,在广州站稳了脚跟吧?
吴:是的。包括后面的岭南甜歌、军营民谣,之前是没有这种形式、这种风格的,当时这样创作算是一种实验。单位给我每年的任务是要完成五十万元的利润,压力非常大!完成不了就扣奖金,完成了奖金全额发放。我后来一直不断地突破这个数字,单位采取的是“鞭打快牛”的政策,完成得多,明年加更多的任务,后来给我的任务一直加到了差不多一百万元。
陈:1980年代改革开放初期,港台歌曲大量涌入,磁带畅销,中国唱片广州公司在国内率先开始包装歌手,我记得推出了林依轮、李春波、陈明等一批全国颇有影响力的歌手,其中《一封家书》《小芳》《快乐老家》等歌曲当时风靡全国。1979年成立的太平洋影音公司则推红了李谷一、蒋大为、成方圆、费翔等一批歌手,地处前沿的广州在那时引领着中国流行音乐潮流。您签约的第一个歌手是谁?
吴:是陈思思。她1992年跟我签约,1993年出了第一张唱片。当时我主要的工作是签歌手,另外就是独立策划制作一些唱片,唱片的选题内容还有风格,一切都要考虑市场需求。
陈:您1970年代初期写出了成名曲《井冈山下种南瓜》,到后面创作情歌、甜歌,这种转型跨度挺大。包括您给陈思思作词作曲的《情哥去南方》,她后来凭此夺得中国音乐电视大赛银奖,开了民族歌曲通俗唱法先河。您之前本身对流行音乐喜爱吗?
吴:我接触流行歌曲要到“文革”后期。“文革”期间出版单位、报刊全部都停止出版了,文联都解散了,当时的干部们都上山下乡。我记得省音协的两个老师去了抚州一个县里当农民。1977年,人民音乐出版社恢复工作,向我们江西约稿,想出一本歌曲集,选题内容是歌唱井冈山的革命传统。
省里非常重视,组织七八个词曲作家集中搞创作,为了效率高一点,把大家拉到上高县去,住在一个招待所里,每天关着门在那里作词作曲。其中有一位叫贺大行的老师,他是江西永新人,是一个国民党高官的后代,在“文革”期间受过迫害,特别有才,歌也写得特别动人。有一天我们吃完饭在田野上散步,他突然很神秘地说他在澳洲的一个广播电台里面听到一首歌曲,特别好听,是中国台湾的歌。他随口哼了两句:“记得我俩初相见,风吹花儿飞满天。”
过了两年以后,我考上上海音乐学院。作曲系的同学不知道谁弄来一盘磁带,里面都是邓丽君的歌,我这才知道这首歌的名字叫《相见在明天》。那时候这盘磁带每个同学都想听,但是又不能公开地听,都偷偷地在琴房里听。那时候我们作曲系有一台老式录音机,很大很重,当时叫双卡录音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