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8日晚19时,沈阳音乐学院音乐厅化作国风交织的狂想之夜,丝竹齐鸣、管弦相和,《征程・传承》民族器乐室内乐作品音乐会如期奏响。这场演出兼具两重深意:既是为即将奔赴人生新程的毕业生送上母校的送别礼,亦以纯粹国乐之韵迎接传统佳节。不乏有毕业生登台倾情演绎,以乐为媒,为母校、为民乐事业献上赤诚心声,让“征程”与“传承”两大核心主题在舞台之上落地生根、真切动人。
本场音乐会的策划与创作核心,是集指挥家、作曲家、戏剧导演于一身的艺术家蔡东铧。这位生于江苏的80后创作者,是当代中国少有的横跨交响乐、民族管弦乐与戏剧领域,兼具先锋探索精神与扎实实践功底的艺术家。回望近代民乐革新之路,刘天华以中西融合开启国乐现代化探索,而今天蔡东铧,则以一套完整民乐狂想创作体系继续这条革新之路。1999年,他师从中央音乐学院指挥系主任、知名指挥教育家徐新修习交响乐指挥,后又远赴日本深造指挥与作曲专业,经年之后以访问学者身份前往奥地利深耕相关领域。虽深耕西洋指挥体系,蔡东铧的艺术内核却始终扎根东方文脉,长久以来坚持以西方成熟的音乐技法与创作逻辑,讲述独属于中国人的精神故事与情感表达。
蔡东铧有着一套极具思辨性的艺术观:科学是一切创意的源头,每一次艺术革新,都建立在科学思维突破的基础之上。他曾以古法酿酒作喻,认为调配融合是酿成佳酿的关键,而兼容并蓄,正是中华文化最动人的特质。在他眼中,世间万物本无天然边界,所谓“跨界”,不过是人为划定的隔阂与局限。秉持“艺术无界”这一创作信条,他成为国内民乐融合创新领域极具代表性的践行者与引领者。整场“狂想之夜”便以这一理念为基底,以“狂想曲”搭建完整叙事脉络,将中华历史底蕴、东方审美意境与民族精神内核融为一体。
音乐会开篇曲目《征程-行者无疆》,一登场便以纯熟演奏牢牢抓住全场观众的心神,紧扣演出主题。
民族器乐室内乐最大的特色便是“小而精”:编制精简却层次分明,每件乐器都拥有充足的表达空间,各类独特音色在细腻的声部织体中清晰可辨。乐曲开篇摒弃常规打击乐敲击,改用金属三角铁棒在锣面划动,营造时空转瞬即逝的朦胧感,寓意历史转瞬即逝,唯有赤诚思想永久传承。
低沉厚重的大鼓,勾勒出行者步履蹒跚的模样;排鼓独奏过后,与弹拨乐器婉转对话;唢呐响起,高亢铿锵的旋律如穿越时空的呐喊;笛声缓缓收束,归于清幽静谧。乐曲后半段,缥缈悠远的人声缓缓融入,将听众的思绪引向辽阔未来。在蔡东铧精妙的配器编排下,各类乐器交织碰撞,铺展成一幅层次丰富、色彩斑斓的音乐画卷。此曲采用民间小调作为核心主题,侧重行路求索、精神远行的抽象主题。作品以个体真诚映照时代真诚,个人命运与家国时代深度绑定,梳理从古至今中国人一脉相承的精神文脉,是整套作品的总结升华,形成宏大精神叙事,承载创作者复兴国乐的使命感。
紧随其后的二胡狂想曲《诗雨江南》,由二胡独奏演绎,瞬间将听众的视线从北方牵引至烟雨江南,在整套地理叙事里代表江南篇章。作品以吴歌、江南丝竹为素材,扎根江南本土民间音乐。细碎音束缓缓铺陈,复刻出雨落江南的朦胧景致,二胡绵长婉转的音色,如纺织的细腻锦缎层层舒展;琵琶与古筝穿插其间,化作漫天濛濛细雨。作曲家本身生于上海,独属于江南的温润雅致尽数流淌于旋律之中。乐曲共分四段,速度层层递进,既描摹出水乡柔婉清秀的风貌,也暗藏江南独有的灵动洒脱。
第三首《中国狂想曲》以北京为地理原点,取材紫禁城历史故事《刺虎》。讲述底层小宫女费贞娥平凡一生,诠释小人物身上厚重的家国情怀,以女性视角诠释家国天下。开篇似京城古寺悠远钟声,古朴沉静;继而转入典雅端庄的宫廷乐韵。乐曲以人物行迹串联起多重场景,用音符铺展出一条绵延不绝的中华音乐长路。
第四首四筝重奏搭配双打击乐作品《春歌与图腾》,2021年创作,2022年首演,是“狂想之夜”极具实验创新色彩的巴蜀篇章。作品围绕三星堆青铜面具展开创作。四位演奏者开创性地以拉弦琴弓摩擦古筝,开篇便带来耳目一新的听觉体验,古筝拉弦技法源自中国古代传统演奏技法,古时即以湿布木棒摩擦筝弦发声,根植本土古乐传统,利用古筝拉奏拓宽了乐器表现力,补足乐曲低沉绵长的低音声部。演奏中途,四位筝乐演奏者和声吟唱,鲜活人声为乐曲注入世俗温度。整首作品歌颂生生不息的劳动图景,礼刻在民族血脉里的文化信仰,完成对平凡人民与华夏文明的致敬。
此后三支独奏作品分别以竹笛、古筝、琵琶为核心,代表着横吹、横弹、竖弹,为观众带来不同层次的新鲜质感。
恰逢端午前夕,竹笛独奏《楚辞・抽思》取材屈原《九章》名篇《抽思》,乐曲如抽丝剥茧,既描摹楚地云锦般绚烂的风物,也倾诉诗人深藏心底的家国忧思。原作记录屈原心怀革新之志,却遭谗言流放的困顿境遇,满腔愁绪千回百转,尽数凝于笛声之间。作品不单纯描摹屈原本人,借屈原的人生思考,引发当代人精神共鸣。该曲曾于2009年斩获江苏省“茉莉花”作曲比赛一等奖,此次又光彩复现于沈音校园。
古筝狂想曲《敦煌・惊梦》则用音乐构筑一场瑰丽幻境,重现丝路敦煌的盛景。这首代表西北丝绸之路篇章。作曲家打造双层梦境,一是敦煌飞天的浪漫幻梦,二是黄沙掩埋千年历史的历史之梦,书写丝路尘封的过往。古筝与钢琴代表着传统与现代,恰如敦煌文化自古以来包容开放的底色,诉说中华文明兼容并蓄的精神内核。
琵琶狂想曲《英雄・火》则与前曲风格不同,曾用名《五十弦》,正如《霸王卸甲》《十面埋伏》等琵琶武曲的特征,恰如其分地展现冲击力与不屈,冲击力十足。乐曲结构完全贴合辛弃疾词作《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格律。乐曲并非一味激昂,亦有隐忍蛰伏、艰难前行的段落,道尽征途险阻,最终归于圆满壮阔。借词中沙场征战、家国壮志,将辛弃疾的爱国胸襟投射至现代社会,传递当代家国情怀。
弹词狂想曲《蝶恋花・答李淑一》取材毛泽东经典词作,以传统弹词版本录音为基底创作主题变奏。吴侬软语婉转绵长,却承载着厚重深沉的悼念之情,将绵长思念与崇高敬意娓娓道来,完美融合现实主义底色与浪漫主义抒情手法。
压轴声乐狂想曲《英雄生涯》分为上下两首,为整场“狂想之夜”画上厚重收尾。创作视角跳出神话史诗,聚焦有血有肉、心怀信仰的平凡普通人。上阕由男中音演唱,下阕交由女高音演绎,男中音唱词演唱韩熙载的《感怀诗二章(其一)》用“明月为谁白”叩问人生百态;女高音段落化用南唐后主李煜《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词句,以古今交织的文字旋律,诉说家国情怀。创作者对比二人面对家国覆灭时截然不同的心境与抉择,探讨乱世之下文人的家国命运。
在音乐会结束之后的访谈中,蔡东铧老师谈及整套作品的创作架构:他以中国地理版图为脉络搭建完整曲目矩阵,分别铺展江南、西北敦煌丝路、荆楚大地、巴蜀三星堆、北京皇城五大文化板块,揽尽各地独有的传统风物与人文底蕴。纵向则撷取历代英雄志士与平凡苍生的人生际遇,交织铺展成一幅贯通古今的精神长卷,真正做到纵有千古,横有八荒。
整套曲目编排,是蔡东铧“融合”艺术理念的集中实践。民族器乐室内乐这一演奏形式,本身便自带融合基因。不同乐器音色在此对话、碰撞、共生,完美诠释中华文化“和而不同”的古老智慧。
音乐会主题“征程・传承”,二字各有深意。
“征程”,既是本届毕业生即将奔赴的人生全新旅途,也是民族音乐立足当代、持续探索前行的艺术道路;
“传承”,呼应沈阳音乐学院自鲁艺建校八十余载沉淀的深厚学术根基。舞台之上,鲁艺精神化作声声乐曲,毕业生们以演奏为纽带,接续前辈留下的民乐瑰宝,怀揣这份厚重文脉奔赴更广阔的艺术天地。
一如前文所言,民族器乐室内乐胜在“小而精”,编制小巧却细节饱满,每件乐器都拥有独立的表达空间,细微的音色变化在织体中清晰可辨。当这场“狂想之夜”尾声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台下掌声经久不息。这份热烈喝彩,既是对全体演奏者精湛技艺的认可,更是观众对“征程・传承”主题的深度共鸣。毕业生即将告别母校,但这场演奏足以证明,他们已是鲁艺精神、民乐薪火合格的传承者。
蔡东铧用这场《征程・传承》狂想之夜再次印证:真正的传承绝非止步不前,真正的创新亦不会凭空而立。正如他坚持的艺术理念——传承与创新二者并重,这场《征程・传承》音乐会,便是这一观点最生动、最有力的实践。这场兼具送别与迎新意义的“狂欢之夜”,以一方舞台串联起民族音乐的过往、当下与未来,古词新声交织共鸣,文脉乐韵生生不息。












